停顿了一下,殷老爷子慢慢拈须,形容间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接着道:“我遭了这一难,往鬼门关里走了一回,如今也看开了。
再说了,带回去这么个残废有什么用,总不能还要自己这个当娘的伺候他后半生吧?
他想说,他之所以会中风是佘氏害他的。”
当时佘氏说得言辞恳切,他也想着他们十几年夫妻,膝下还有一双儿女,佘氏坑谁也不能坑他。
对了,还有皓哥儿呢!”
族长揉了揉满是皱纹的眉心,好声好气道:“皓哥儿是你看着长大的,这禀性自然是好的。
族长不快地皱起了花白的眉头,神色一肃,呵斥道:“王氏,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不是亲生的,再养也亲不了。
王氏越听越烦。
第123章
殷老爷子抬手吩咐丫鬟道:“来人,笔墨伺候。”
两个丫鬟很快就搬来了一张红木雕花书案,又备好了文房四宝,铺纸磨墨。
殷老爷子让人把轮椅推到书案前,亲自写下了切结文书,又在落款处画押盖章,便交给了族长。”
“大爷,夫妻一体,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所以他信了佘氏,还喝了她端来求和的那碗药膳。
他本是抱怨,指望着殷湛要是能给殷焕一笔安家银子就再好不过了,可王氏听着却是眼睛一亮。
若是不立个嗣子,将来老两口连个扶灵摔盆、祭祀的人都没有,这等到了地下,岂不是冷冷清清,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族长越想越可行,含笑看向了殷湛:“湛堂弟,你看……”
有谱了!”
“这再来一次,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运气,再活下来。族长眉头一动,略有几分意动。”
“当时怎么过继给你的,你就怎么还我们,那我们二话不说就走人。
他们这么远的路过来,可不是为了把殷焕带回去的啊。”
王氏的声音高亢而又尖锐。”
嗣孙?王氏心底又燃起了希望,一手假装用帕子抹泪掩住嘴角的笑,眼角瞟向殷湛。
可他没有嫌弃过她,也没想休了她。
“蛇……蛇……”殷焕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控制着不听话的舌头,可说出来的字眼依然含糊不清,口涎浸湿了领口与前襟。”
王氏连忙扯了下殷涵的袖子,给他使着眼色,示意他赶紧说几句。
这些话的确是当年族长亲口说的,一字不差。”
殷湛的语气从头到尾很平静,却是难掩讽刺之意。
“不行!”
说着,族长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殷涵,用警告的口吻厉声道:“殷涵,管好你媳妇。
“堂伯哥,”王氏突然喊了一声,压过了自家男人的声音,捏着帕子又抹起了眼泪,“就算你们不要阿焕了,但皓哥儿叫了你们这么多年的祖父祖母,也可以立他为嗣孙的。
殷湛的意思竟然是嗣子、嗣孙全都不要了。可治病要银子,当年家里头就是因为先父中风,为了给他看病吃药,这才散尽了家财。”
殷老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又令人下去准备一块方便抬人的木板。”
殷湛却是回了一个冷笑:“我记得当年族兄也跟我说,殷焕是你看着长大的,禀性自然是好的。
“劳族兄为我费心了。”族长立刻反对道,脸色沉了三分。
但是,对着外人,场面话还是得这么说的。?
一个莫须有的儿子哪有他的阿婉重要。
对上殷湛疲惫不堪的眼眸,族长心一软,语调放柔了几分,语重心长地谆谆相劝道:“湛堂弟,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不要一时冲动。!
殷焕越想心里越是悔恨,额角根根青筋暴起,更想不明白佘氏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知道公公的脾气,一旦认定了,我们说再多也没用……我是为了他们一家不被赶走。
族长的老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一时有些接不下去了,心里悔不当初:当时族里这么多合适的孩子,他怎么就因着可怜殷焕,挑了这么个黑心肝的小子呢。
他本来想着,回去江南后再从族中子弟中挑一个,但族里的孩子对老爷子也是陌生,总比不上皓哥儿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
这一家子就是没儿子的绝户,自己愿意把孙子给他,有了男丁承继香火,老头子也该感恩戴德了。”
在老爷子的心里,他的阿婉丝毫不比儿子差,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此生没有儿子送终。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注定我没有‘儿子’的福,那我也不强求了。
他错了,那张方子真不该给佘氏看的,那样,佘氏就不能拿那种药来害他了。这族里的事,哪容得你一个妇道人家啰嗦的!
不想,当天夜里,他打算宽衣上榻时,突然间两眼一抹黑,只觉手麻脚麻,接着人就失去了意识。
殷焕有些慌,更有些怕,“咦咦呀呀”地向着生母王氏招手。王氏气得直跺脚,狠狠地隔着衣袖拧了殷涵的胳膊一把,直拧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爷,你先忍耐忍耐,来日方长,等到大姑姐回了侯府,咱们再动手也不迟。
族长也没那么容易放弃,干巴巴地又劝殷湛别冲动,香火为重云云。”
“还有,阿焕膝下还有一双子女,年纪尚小……”
殷涵越说越愁,这药费和养孩子最烧银子了,简直就是无底洞。”
“是纯孝之人。”殷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遭了这一难……”
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瘦弱的双腿,装模作样地幽幽叹了口气。”殷湛挑了下花白的眉梢,唇畔噙着一抹浅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族长连连点头。
“……”殷涵是个色厉内荏的,听族长这么一斥,根本就不敢说什么,垂下了眼睑,目光游移不定。”
“就是要还,那也得还我们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
他中风了。”
“从此以后,莫要再提立嗣之事。
佘氏是他的妻子,容貌、才学、家世什么也没有,简直一无是处。
他悔不当初。”
“哎,是来给公公看病的王太医发现了不对。”
殷湛是有女儿,但女儿嫁了人后那就是外姓人,连外孙、外孙女也是姓萧的。
“族长,可是……”殷涵支支吾吾了半天,为难地指了指轮椅上口眼歪斜的殷焕,好声好气道,“可是您看,阿焕都这样了,以后还要看病吃药呢。
等半夜再醒来时,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王氏忍了又忍,终于不死心地又喊了出来,“堂伯哥,我好好的一个儿子过继给了你们,现在你们把人弄成了这样!
族长闻言皱了皱眉。
“这怎么行!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是佘氏害了他,是佘氏在药膳里做了手脚。
“对对对。
佘氏为什么要这么待自己?
族长细细地看了看文书,把这份文书收进了一个小匣子里,叹道:“那就让阿焕跟涵堂弟他们一起回江南吧。
王氏一直死死地盯着殷湛与族长,一颗心悬在半空,见老爷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下着急。
等老头子死后,这份偌大的家业还不是自家的。
王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要红了,心火蹭蹭地直冒,却又不敢去夺。他要是完了,佘氏也好不了。
殷湛淡淡地嗤笑了一声:“等到几年后,孩子长大了,我再受一次罪吗?
殷老爷子从来是一个心胸开阔又豁达的人,遭了这一灾,他也没有怨天尤人,该吃药就吃药,该针灸就针灸,日子照常过。
可要说他心里没有半点怨和恨,那是不可能的。
任殷焕嘶喊不已,王氏却没看这个儿子,扯了下自家老爷的袖子。为长期卧床背上都是褥疮,四肢骨瘦如柴,身上总是臭烘烘的……
那会儿,他就知道了什么是生不如死!
窗口刮来一阵微风,吹散了这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平添几分落寂的气息。”
“家中总要有个男丁才能支撑门楣,将来为你和弟妹扶灵送终。
真是个没出息的!”
“我们也不是真想赖着不走讨人嫌。
谁也不是圣人。
“再立一个嗣子?
那天晚上,是佘氏亲手端了一碗药膳给他,还好言跟他说:“大爷,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会指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