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抱住他,将头搁在他的肩上:“你与陛下之间感情复杂,非我可以置喙,若是外人看,定然会劝你回京去以尽孝心,可我知晓你这些年来心中有多煎熬,无论你做何决定,我站在你这一边。你也是一个十足的傻子,不要平静的生活,舍了命也要带我们母子一同回京城去。”
阿忱学以致用,对着谢灼道:“黏人精。”
阿忱嘟嘟嘴,拍拍小手,奶声奶气:“皇爷爷。
她余光瞥向身边人,见谢灼面色倒是如常,心中略松了一口气,只是下一刻,谢灼手探入了她袖中,捉住她纤纤的五指,用力地捏了一下。
他修长的五指,强势地抻开她纤纤五指,声音低柔:“眉眉,你手上蔻丹有些褪色了。”他竟然都不顾与谢启的谈话了。
四月,大军向北发起进攻,燕王坐镇后方,指挥前线。”
谢灼挑眉道:“学你爹说话是吧?你皇爷爷写来的信。
话音一落,谢灼已经唤手下将人带出去。
她还记得初来北地时,谢灼每到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坐在床边,身上总若有若无流露出颓丧阴沉的气质。
危吟轻眉抿了口茶,听着他二人的交谈。
犹记得,三年前谢灼要被发配离京,谢启还动过让危吟眉入宫当侍妾的主意。
谢灼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你个小傻瓜。”
谢灼看妻子如此护短,连连应下:“是,是。
危吟眉头皮发麻,便知晓他果然还记得此事。”
危吟眉笑吟吟回道:“对,我是傻子,是傻子才陪你来北地。
谢灼握着她的手说道:“无事的,眉眉。
今日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皇太孙谢启。
危吟眉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倒也不好拒绝,柔柔应了一声,“那夫君午后帮我染一下吧。
危吟眉看着儿子神色委屈,忍不住掩唇轻笑。
阿忱得了阿娘的眼色,乖乖爬起来,抱住谢灼的手臂,去吹他手上的伤口,道:“阿爹,吹吹。
一个月前,谢灼发了一封信给京中,称已考虑清楚,答应圣上的要求归京,只不过朝廷须得派使臣来迎他,他看旁人做使臣都不太行,皇太孙谢启最合适不过。”
信使全然没料到谢灼如此决绝。定然是要挺直了腰杆,大权在握的时候再回去,叫皇帝与太子、所有昔日落井下石之人都看着他们风风光光地归来。
七月,天子又送来一封密信到燕王府。如今这一路颠簸,下马车时面色虚白,双腿虚浮无力,站都站不稳。
人走后,危吟眉这才上前来,看着桌上那一封信,取过轻轻拆开,一行行话映入眼帘,天子在上面询问谢灼身体安否,那字迹虚浮,可见提笔之人已是无力,随之扑面而来的还有浓重的情绪。
太子与太子妃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遭遇了不测,自然是后继无人,而谢灼是摆明是要谢启来做人质。
谢启今日来到这里,便可见在皇帝心中燕王与太子的地位究竟是孰轻孰重。”
这一年的十一月末,天子送达燕王府一封密信,被燕王给完好地送了回去。
燕军回来时,上谷郡城门大开,百姓夹道高呼:“燕王英武!
阿忱扭捏地望着谢灼,可惜他除了让人抱就不会说其他的话,望着谢灼半晌,也憋不出来一句,最后只能向危吟眉投去求救的眼神:“娘,抱我——”
危吟眉笑着将儿子从他膝盖上抱起,谢灼这时还不忘拍拍他小脑袋,“黏人精,就知道黏人。”
危吟眉笑道:“是信。”
谢灼颔首应诺,“下去吧。”
危吟眉用掌心揉了揉儿子脸蛋,看谢灼一眼:“别欺负他了。
然而这一份哀求并未打动谢灼,谢灼喉结轻滚了一下,只是冷淡地出声道:“你回去告诉陛下,我与陛下父子情淡,没什么可见的。
谢灼坐在窗下,将京城中送来的信打开,信上所写内容与数月前送来的那一封无甚差别——
天子再次请谢灼归京。”
谢灼并未回答,只伸出手来接过她怀里的阿忱,逗弄了几下。”
谢灼垂下眼帘,入目便是她柔媚的笑靥,他轻笑,伸出手怀抱住她,“傻子。”
阿忱转动澄澈明亮的眼珠,学着危吟眉说话:“看信。
六月,军队仍然北上,攻破北疆城池,一路收复昔日失地。”
坐在谢灼膝盖上的阿忱,朝谢灼伸出双臂,“阿爹,抱抱——”
危吟眉柔声道:“你阿爹在看信呢,等会抱你。
一个月后的一天,一辆华盖马车驶入上谷郡,在燕王府前停下,一锦袍少年搭着宦官的手,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
谢灼主动开口,与他寒暄了起来。可他能做主吗?”
阿忱被捏得脸蛋通红,眯起了眼,乐呵呵直笑:“小傻花。
她将手轻轻从他掌中抽出,谢灼将她握得更紧,二人袖摆轻轻摇晃。
谢启认出那女子是谁,面色微变,旋即压下心头怪异的情绪,朝二人行礼,“侄儿见过七叔、见过七婶。
危吟眉心中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轻声问:“你真不回去见陛下一面吗?
只不过期间,危吟眉总感觉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抬起眼睫,一下捕捉到了谢启那不经意投来的视线,指尖攥紧裙面,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不忍多问,大概谢灼对天子的感情,早在这两年被圈禁、被追杀、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了。谢灼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面上带着笑意,“还得再等等,不过快了。
谢启在管家的引领下,进入王府内堂,见谢灼坐在上首,一旁坐着一罗裙丽人。
此番谢灼归京,太子的人马不想他平安归来,必定会暗中有所动作,而谢灼却在出发前,点明要太子唯一的嫡子前来相迎,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谢灼对这个侄子也算疼爱,今日倒也没太为难谢启,叔侄叙了叙旧,简单寒暄问了几句,气氛不算尴尬。”
危吟眉道:“好。”
危吟眉一阵心疼,如今北地已经被谢灼收入囊中,就算他们不回京城,也无人再敢欺凌到他们头上,她总是劝他慢一点,不用那样着急回去,可他总表现得格外急切,他望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都不敢去想若自己不在他身边,无人叮嘱他小心,他心中无所挂念又该把自己弄成如何一个样子?”
八月底的时候,谢灼又一次去了前线,这一仗打得极为艰难,最后以燕军攻破胡虏城池告终,当燕军踏破王庭时,敌军作鸟兽散,北汗国数名长官被俘虏,燕军的名号至此震彻北地,如雷贯耳乃至传遍了西境。
来年初春,燕王掌管上谷郡,整顿军心,清理谋逆余党,收复魏王领地。”
危吟眉见他有意避开刚刚这个话题,便知晓他的意思了。
皇帝迫切想见燕王一面,即便谢启用重病在身为由想推脱,也敌不过皇帝思燕王心切。”
谢灼回来后危吟眉帮他上药,看到他身上的伤口,眼中泛酸落了泪。
十二月中,天子再次传召燕王,朝中有传言四起,议论纷纷,而燕王依旧不接旨,人皆知这一对父子裂痕极深。”
谢灼轻笑,将小儿子一把捞起,吻了吻他的脸蛋,阿忱发出“呀呀”一声,顺势抱住了谢灼的脖颈,用脸蛋蹭谢灼的脸,借此来回应父亲。
他道:“眉眉,很快了,等时机再成熟一些,我们就回京去。
危吟眉立在谢灼身后,看完那封信,手放上他的肩膀,“这已经是陛下第二次来信了,你已经坐稳边关,朝中也不敢轻易动你手上的兵马,这一次要回京城吗?”
危吟眉让他平身:“郡王请起。
阳光照落,勾勒出男人一张精致的侧颜。
只怕她若不陪在他身边,到时便只有仇恨与无尽的杀戮,能填满他一颗空空荡荡的心了。”
谢灼五指滑入她的细缝,“好啊。
危吟眉看着他二人,忽然明白谢灼说的时机到了是何意思了。阿忱用脸蛋轻蹭他,谢灼露出几分笑意,问道:“方才阿忱怎么突然吵闹起来了?
危吟眉心中酸涩,环抱住他,盈盈一笑:“我陪着你。
不能。他素来心性高傲,怎么会在天子一递来橄榄枝时就轻易低头接受?
谢灼再次拍了阿忱屁股一下。
太子当然不愿小儿子只身前来。
危吟眉擦了擦泪,继续给他上药,看一眼床上坐着阿忱。
而燕王大军获胜的消息,不出几日也传到了京城。”
阿忱仰起头:“学你爹说话是吧?”
危吟眉听到一侧传来动静,循声望去,见谢启站起身来,面色青白,似十分尴尬。”
谢启喉咙中发出重重的咳嗽声,在一旁座位上坐下。
谢启道:“既如此,七叔和七婶先说话,侄儿连日赶路,精力实在不济,想先下去歇息了。
危吟眉察觉到谢启的目光看了过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她用手臂推了谢灼一下,谁料谢灼直接将她的手拿了出来,捏在自己掌心中把玩,犹如握着什么上好玉润的瓷器。
谢启自幼体虚多病,娘胎里带出先天不足,一直以来都是久卧病榻,被天子派遣来做使臣。”
危吟眉简直笑得直不起腰,阿忱虽口齿不清、说话含含糊糊,但说话时语气与神情都和谢灼如出一辙。”
小团子在谢灼怀里爬上爬下,探出小短腿爬上桌子,又伸出小爪子去抓谢灼手里的信,谢灼一下将信抽出举高,另一只手打了打儿子的屁股,阿忱脸蛋涨红,扭头看他,似乎不满阿爹的行为。”
谢灼看着她,心中一片柔软,这一刻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了,有她在身边便好,他会为她将一切刀光剑影抵挡在外面。”
这半年来,谢灼军功日渐煊赫,威望日渐提升,羽翼已经丰满,根基向四方渗透,早就不再是初来北地那没有半点势力、任人欺负的年轻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