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还是要多多劝她放下心结，才能不为梦魇所困，早日康复如初。于是他没有还一下手，任由崔焕之撕扯着他的襟口，兀自一言不发。
“睡眠如何？罗幔是她喜欢的莲花白，锦衾绣着她喜欢的菡萏纹。
他已圈她入怀，让她靠在他的臂膀，一手端着药汤，另一只手提着汤匙，笨拙地将匙上那一小汪药汤送到她唇瓣边上。你给我滚出去！
她心口倏地一疼，双手端起瓷碗，紧锁眉头，赌气般的一股脑将汤药全然饮下。
男人端碗的手僵在那里，又往她唇口递了递。
他此时看她的目光，仿佛是来自深渊的凝望，平淡中分明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痛意。
只能是他的。”“殿下！
提起的心一下子空落下去。”她不肯张嘴，只小声吐出一个字，像是吝惜与他说话似的。他张开手掌拖着她的头，将她小心翼翼放倒在榻上。她的额发忽然微微拂动，是他掠过她，对着汤匙吹了一口气。
汤匙又沾到她唇角。”
他没有答她，顾自起身，白袍衣角从榻上散开，离去，任由她无所倚靠地倒下去，依在榻背上。她乌黑的发从他掌中流泻而下，像是微不足道的缠丝，想要与他纠缠，想要将他留住。她轻声的呢喃融在了风里：
“我以为，你不会想见我了。
***
数日后。我给姑娘开几道安神的方子，静养调理几日看看。
“苦。”二人目光灼灼，躬身向他行礼。”他半推半就拉着崔焕之一道走出门外，“祁郸人还在盘桓，你我还是速去军中商议对策吧……”
崔焕之重新一敛凌乱的赤袍，整肃仪容，哼了一声，临走前死死盯着他，朝他嗤笑着，故意高声道了一句：
“你算什么？
凉州和她，都是他的。
他沉吟间一侧身，望见了等候在门外许久的养宁远和葛萨。此间厢房，她睡了数年的床榻不比草原陌生的矮榻，这里的软枕柔衾，就像陷入了绵绵云朵中，安心又舒适。”长风答道。你就算回来又如何？”
“饮得不多，吃得更少。”
男人闻言，身形不动，神色漠然。
待人走远后，厢房又安静下来。”
不要去想他将要做什么，更不要去想过去的那件事，让时间慢慢消磨他深重的恨意，默默抚平他沉寂的伤痛。
司徒陵慌忙上前，拉开了怒不可遏就要开打的崔焕之，劝道：
“清河需要静养，我们都先出去吧。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气，一片皎白如雪的阴翳随之落在她身后。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明明不苦，可回味之时，却还是极涩。
她干脆别过头去。
风起云涌，暴雨将至，凉州城内人影稀疏。
他敛眸，一瞬后又猛然抬眸，目中迸射出无穷的烈焰，似是下定了决心。
身间的暖意散去，清河定定望着他将空碗放置一旁，缓缓起身。”
他抬手猛地提起长风的衣襟，恶狠狠道：
“清河受的这些苦，都是因为你！”
她在回鹘昏迷之时，也是重复着这句话。
精通药理的她早就闻出来了。
见状，他如鲠在喉，正欲气势汹汹地上前逼退此人，却被司徒陵独臂拦住，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她的把戏，他怎么会猜不出。”长风继续答道。
他的双臂紧紧圈着怀里柔弱无力的女子，不曾松开。
深褐的药汤热气腾腾，他的面容在氤氲的雾气中模糊不清。
天色骤变，成片的乌云压下来，狂风也吹不散，凝在半空中，沉沉闷闷。不容拒绝。
方才，在她半睡半醒间，他分明又听到一句耳熟的梦呓：
“不要杀他。而你，你根本不配！一角香炉袅袅生烟，熟悉的蘅芜幽气袭来，她不由自主地缓缓闭上了眼，安定地睡去。”
“梦魇？无人看见，他藏于袖中的五指渐次紧握成拳，纠起了柔软的袖边揉捏成一团。心结？我已向圣上求娶和亲归朝的清河公主。
“少帅！他一身戎装未褪，胸前的明光铠甲倒映出他垂落的，那温柔而又残酷的眸光。
他收回手，薄唇紧抿，语调淡漠，终于说出了她醒后的第一句话：
“养好身子。她撩起眼皮，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竟然很快将那一口药液吞咽了下去。
医官望闻问切，细细探了脉象后，问道：
“姑娘近日可有饮食？
“烫。
她蹙起了眉，抿了抿唇，低垂螓首。
忽有一阵秋风徐徐而来，吹来了庭院水池中残荷几缕极淡的幽香。
崔焕之攥紧了拳头，强忍心中怒意，厉声勒令医官速速上前诊治。出去！”她这个字说得更小声了，浓睫的罅隙里留有一道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男人俯首向前，硬朗的下颔微须的胡茬拂过她的侧脸，一片酥酥麻麻，只轻轻一触，就挠了她的心。
他不语，径自饮了一口碗里的药，含在口中片刻。
长风从厢房中走出，攥紧的手在身侧已将白袍衣裾揉皱了，垂落下去隐隐可见一道道暗淡的褶边。这涩味绵长，在口中流转之时，比苦味更持久，更难熬。
医官轻叹一口气，道：
“姑娘这是有魇症，中气不足，寤寐忧思，吃睡皆为梦魇所扰，如此下去，身体必不堪其困，要病倒的啊。
是了，他还没有原谅她。”崔焕之脑中电光闪过，恍然大悟，随即一双凤眸眯得紧紧的，掀开珠帘，大跨步上前，横眉怒声道，“都是因为你！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将檀木漆案上的一碗药拿过来递到她面前。
凉州都督府前，匾额侧边高悬着的两盏灯笼，内里幽幽烛火被风吹得黯然无光，摇曳间几近熄灭。
汤药里贴心地加了一味甘草，根本不苦。
女子额间的碎发被风拂动，黛眉下，鸦羽的长睫颤动，一双明眸缓缓张开。他担心，她好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思，这令他杀伐之心有了几分不定。”
一卷珠帘被搅得缭乱，榻上男子沉静的神容被数条纤细的璎珞珠串割裂开来，眉目显得凶厉异常。”
“睡不好，常常梦中惊醒。
她没辙了，只得轻啜了一口汤匙里的药。
清河倦容满面，饮了药后觉得困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