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帝已死,当年许多事本就已经盖棺定论,再想重来,何其艰难!
谢钰参与此事必然瞒不过她,若她和谢显不同意,老早就发难了,何必等到现在?
哪怕肃亲王和田嵩对当年之事稍微漏一点口风,他都能顺着撕撸开。
马冰看了苏管家一眼,“您回去吧,我去找人说说话。
请求对方的原谅?
宁德长公主不止一次设想,如果自己是雁家后人,是否会满意。
而谢显自不必说,当初还未站稳脚跟时就在朝堂上上书力保雁家军……
这对夫妻,当真算是志趣相投。
若有心,大可一早就明杀暗杀,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早就尸骨无存,何必留到今天?
自己又凭什么替别人道歉。
那边车夫瞧见马冰出来,立刻微微欠身向车帘内说了句什么。
抑或是他们沉迷于享受权势地位带来的掌控一切,操纵他人的快感,难免有些见不得人的嗜好。
而作为皇帝,他没办法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突然谴责先帝是个昏君!”
世上本没有如果。
凭什么我承受彻骨之痛,你的后人还要享受荣华富贵?
只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裴老将军本人就有点混不吝,当今陛下都拿他没办法,只能躲,没想到管家也这么着……
“姑娘不必担心,主子说了,您若不得空,也不要紧。
她微微怔了下,竟伸出白玉似的指尖,虚虚指了指正中一盘淡黄色的圆滚滚的糕点,“那个好吃,奶膏子里面加了梅肉。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
她又凭什么做出这样的请求。无辜受牵连的百姓作何感想?
裴安上了折子,被压而不发。
宁德长公主似乎得了趣,把桌上的糕点果品按照自己心中排名挨着指了遍,马冰也挨着尝了一遍。
这样就结束了吗?
凭什么阻止呢?
这难道不荒唐吗?
先帝勃然大怒,两人的关系就此降至冰点,一度决裂。”
马冰垂眸,看着桌上平静下来的茶水表面,“我没有理由讨厌您。
作为最有力的人证,田嵩和肃亲王都咬死了不松口,难不成谁还能将先帝复活,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过失吗?
而肃亲王对先帝,是彻头彻尾的愚忠和罕见地父子情深。
宁德长公主看着她,心中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这是一个死局。
“如今罪魁祸首都伏法,光天化日之下,想来他们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她自己倒先皱起眉头,又摸着依旧光洁的面颊嘟囔道:“头一回说,还真不习惯,好像我已经老了似的。
甚至许多原本没经历过这些的,也被明里暗里拉下水,留下把柄。
“公主,”之前传话的宫女在门外轻声道,“世子爷来了。
但她没有。
她又有什么资格阻止。
马冰鲜有被长辈这样照顾的时候,也就应了。
肃亲王府倒了,铁帽子王没了;
田家也倒了……
但谢钰觉得不够。
如果先帝及早禅位,如果他不曾昏聩,如果雁家军被公平公正地对待,如果这个姑娘不曾家破人亡……
马冰轻笑一声,“公主聪明一世,何必做此无用之举?
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有的翻盘的机会。
但是没有。
她甚至看着马冰,像平时那样揶揄了下,“好长腿子。
就连皇帝自己都不确定,田嵩这么做到底是想为田家保存最后一点脸面,还是就是不想让自己舒服。
马冰想,皇帝应该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不然不至于将裴戎拒之门外。”
马冰眨了眨眼,觉得此情此景着实有些诡异,手下却乖乖去拿了来吃。”
瞧他这个样子,不送是不成的了。
他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了。”
以宁德长公主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如果真心想要阻止,马冰自认毫无还手之力。
哪怕将他五马分尸,他都不可能说先帝半点不是。
田嵩知道提或不提,田家都完了。你能如何?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宁德长公主微微叹了口气,竟主动过来,极其轻柔地抱了抱马冰,“雁家的小丫头,你自己珍重。
可走得地方越多,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清醒。
皇帝听后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说起来,她们曾遥遥相望,可这样面对面坐着,还是头一回。
第144章 倒计时
不仅谢钰,裴戎也对这个结果不满。
更有甚者,还会挑选中意的女子,去到荒野无人处“放生”,自己则追在后面狩猎……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只能等。
有人心性坚定,自己能够调节,可有的人却不行。
马冰看着宁德长公主,再次确认这实在是一位出色的美人,哪怕不动声色,也像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炽热而富有生机。
而田嵩甚至也间接支持了他的供词。
被问到当年滥用军饷、掏空国库大修陵墓时,肃亲王竟自己揽下了。
果然,宁德长公主摇了摇头,鬓边步摇轻轻荡开涟漪。罪魁祸首、始作俑者,竟保全了身后名。
马冰也跟着沉默下来。
那宫女似有所察,看了苏管家一眼,神色古怪。”
说什么呢?
宁德长公主只是个公主,没有一点儿实权,她所享受的一切都以先帝的恩宠为前提,面对那种情况,她大可以置身事外,继续做那无限荣宠的公主。
那宫女微微一笑,“姑娘好记性。
熏香的味道有点熟悉,很清冽,不同于谢钰常用的那种,但又能让人在第一时间觉得亲近。
宁德长公主欣然起身,“罢了,让他进来吧,省得以为我是个恶婆婆。”
马冰拿不准这当口宁德长公主找自己什么事。
不,宁德长公主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肃亲王帮助他们维持,甚至怂恿着诱惑着,将这扭曲的爱好发扬光大。”
马冰看了她一眼,“当初我在马球场见过你。
是因为谢钰为自己奔走,遭了池鱼之殃,当娘的来兴师问罪?
她大概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防备人的。
那边苏管家才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右手已经悄然摸到腰后。
两人一个吃一个看,就这么相安无事过了约莫两刻钟,马冰吃不下了。
马冰看他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事儿,不禁失笑。
确实。”
以前她刚得知真相的时候,确实曾恨意滔天,恨不得将先帝和他的家眷都屠戮殆尽。
时至今日,看似当年的罪魁祸首系数伏诛,一切好像结束了。
如果是针对往事,今天宁德长公主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她不会。
一个闹不好,会动摇国本。”
宁德长公主似乎真的只想找马冰说话。
是他蛊惑先帝挥霍,是他排除异己逼死名将,也是他勾结内外、网络党羽……
先帝只是被蒙蔽了。”
是跟在宁德长公主身边侍奉的宫女。
若是这样,公理何在,正义何在?
对方看了她一眼,“你愿意同我这么坐着说话,我很高兴。
道歉?
事情到了这一步,好像案子结了,又好像没有结。
他请求面圣,却连个面儿都没见上。
早年先帝昏聩时,诸位皇子尚且缄口不敢言,宁德长公主却以女子之躯进谏,言明如此倒行逆施,实非明君所为。
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也做不到完全不迁怒,但对宁德长公主一家,她是真的恨不起来。
马冰放在膝盖上的手飞快地蜷缩了下,抬头望过去,“您要来阻止我吗?
若世上真有阴阳,这样的结果传到九泉之下,那些枉死的将士们作何感想?
最后,谁也不知谢钰又跟皇帝说了什么,甥舅俩罕见地爆发争吵,谢钰被一撸到底,并勒令闭门思过,期间不许入宫,也不许擅自离开开封。
两人谁都没说话。”
其实她们是有些像的,都是如此擅长忍耐,又如此倔强。
“如果,如果没有……”
宁德长公主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未能继续。
“小心无大错嘛,来,老奴送您出去。
次日一大早,马冰去了裴府,一大家子人都觉得她委屈了,很是关起门来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直到吃了午饭才放她走。
但她大约不会。
皇帝明白裴戎父子的意思,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避而不见。
她不会就此罢休。”那宫女补充道。”
马冰:“……”
她一张脸臊得通红。
他可以容忍儿子们争斗,甚至也能一定程度上包容他们接受肃亲王的拉拢,将其视为考验,但这种灭绝人伦和天性的做法,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
哪怕知道许多时候不过蚍蜉撼树,也非要亲自撞一头不可。
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不说了。
还没出门,苏管家就对她说:“姑娘,街口停着一辆马车,来了有将近两刻钟了。”
马冰陡然生出一种婆媳对坐的荒谬之感,罕见地有些窘迫。
他们将那些女孩子视为玩物,凌虐竟不足为奇。
既来之,则安之,马冰大大方方拿起桌上的果品糕点吃,倒把宁德长公主看愣了。
谢钰直接问了出来,皇帝却反问他,“你想如何?”她看着马冰,眼中满是长辈和女性特有的温柔和沉重。
若是自己的父母遭逢厄运,她自问未必能比这个姑娘做得更好。
但真的结束了吗?
她所承受的风险,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这半条街都是裴府,那马车哪儿都不去偏往这里来,估计目标只有自家大姑娘。
与其身败名裂,倒不如死咬着,好歹还能有个遮羞布。
先帝是无辜的。
她一口气喝了半碗茶,伴着茶盏放回桌面的细微磕碰声,问道:“您就不想说点儿什么?
嗯,酸酸甜甜带着浓郁的奶香,入口顺滑,确实好吃。
“这些年,苦了你了。
包间里燃了熏香,桌上摆着冬日少见的葡萄、蜜瓜和几样洞子货果品,另有六样精致糕点。
紧接着,立在旁边的女郎便走了过来,“马姑娘,我们主子想请您前头酒楼一叙。
宁德长公主也看着她,看了好久,眼神复杂。”
宁德长公主似乎并不意外。”
宁德长公主沉默半晌,点头,“确实有许多话想了很久,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乏力。”
苏管家笑得一派温和,好像揣着长匕的人不是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