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不由瞥向另外入店一位客人,凝视他的背影良久。
“殿下必不会如此愚笨。
他赶忙继续招待,引他到一面悬满利器的墙面前,指着其上一排一排精致锃亮的匕首,连声调都高扬了几分:
“贵客,要不要再看看本店的匕首。
这狡狐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亮,怕是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罢。
嫌不够亮堂, 掌柜又躬身入内, 对着铺内耀眼的烛火翻来覆去看着这柄短刀。”辰霜摇了摇头,正色道,“定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如此,倒可惜他这柄心爱的陌刀了。但它的刀身开得乃是双刃,刃薄脊厚,是胡人的玩法。
血已止住,伤痕仍在,淡淡药气,随着一股幽香在鼻间徘徊。
辰霜见他风尘仆仆,问道:
“这几日,殿下可是去安顿玄军了?
“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辰霜抬头一惊,转身欲走,慌不择路间,身侧未留意,重重撞到了案沿一角,桌案随之晃动,革带上一众兵器哗啦啦地坠落在地。”
他神色了了,语气却有千钧,道:
“无论此事之后大可汗如何看我,信我也好,不信也罢,我必得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那封陈情信已送入牙帐,至今并未有回音。”
他语罢,还不忘接着推销,道:
“匕首柄上呢,雕金雕银镶嵌宝石的,各凭本事而已。
相同的话语,她的少年郎也曾言及:
“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
他并不答,只是盯着眼前人说话间翕张的樱唇,顿觉有几分口干舌燥。
心下一笑,每每这种时候,胆子倒是小得可以。”叱炎见她与自己心意相通,颇有几分得意之色露在面上,食指轻轻刮了刮她扬起的鼻尖。随后淡淡瞄了一眼她瓷白的面。”
“不好好养伤,一日来净帮我想了这些,嗯?
若是如此,破釜沉舟,确也未尝不可?
这一句,叱炎憋着最后没有说出来。
葛萨将腰际另外一柄小刀置于案上,示意是酬劳。这个谜团,倒有点意思。客官不如多问几家,我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种锻法。大唐立国以来,圣上向来惜才,任人不分胡汉,世代皆有也有不少胡人名将,官至一品的都大有人在。
掌柜怔住, 只见他面上戴着一副骇人的面具,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如鬼魅。”叱炎背倚在门后,笑着问道。
俄而,他郑重开口问道:
“此话是说,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你便是愿意了?”
尝到她记得要唤他叱炎为止。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穿着墨色革靴的长腿从袍边里伸出,贴在她扬起的裙角间,低低笑道:
“你这是要本王入赘?
见她恹恹失色,他忍着想继续逗弄的心,将她横抱放在榻上,去看她那道的伤口。
“殿下……”是她有失考虑了。”叱炎轻笑一声,轻拽着她入了内室。”
“哎……”掌柜轻叹一口气, 他不由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人的面具,皱眉道, “这真不好说。接着,唇齿间一阵滚烫,如着了火一般。”
一旁的面具男子突然开了口:
“怪在何处?
“作诊金赏给这间医馆了。二人相距极近,两道身姿,一颀长挺拔,一单薄窈窕,在地上投下的光影连成一片。”
男子沉闷的声音自面具而出, 掌柜吓了一跳,片刻后才确信了这是客人,而非厉鬼。”叱炎回头,不由喃了一句。但以殿下之为人,就算再怎么受激,又怎会下手诛杀大可汗派来的使臣?
她话音未落,忽感眼前如夜色荫蔽,那道漆黑的面具贴了下来。
随后整夜,辰霜卧在榻上,辗转反侧,心思不定。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道:
“我说过,我从不勉强女人。
玄军特制的黑羽箭,再加上这柄有祁郸人痕迹的短刀。”辰霜心虚,自是要出言回敬一句。”
叱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其中一名褐发的胡人男子回身对他问道:
“掌柜,你可懂这柄短刀的锻造方法?下次定要再来光顾……”
掌柜的还没说几句,却见那戴着面具的玄衣客人大步离去,一阵风似的没影了。怪事, 真是怪事啊!
胡人男子指骨敲击着案头, 不耐烦地向愣神的掌柜追问道:
“可看出这短刀的来历?
“你都不愿以真容相见,我为何要你宿在一处?既然她三番五次强调他并非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之人,那至少在她面前,收敛一些。如若我不作解释,随你到了中原,那与逃逸的钦犯何异?
“你先将伤养好,此事我已在彻查。”
“所以,出自哪里,哪家的手法,还真是不好说。
那片薄韧而有力的唇,仿佛仍与之紧贴着,呼吸交融间,互换着气息。
犹疑半响, 他从怀袖中掏出一片丝帕,用它包住带血的短刀, 颤颤巍巍地接了过来。
掌柜殷勤地迎着二人,客套道:
“这位客官, 是要锻造呢还是买兵器呢?
若是能拉拢玄王叱炎归附大唐,回鹘便少一员猛将,凉州不仅多一分助力,还多一分安稳。尤其刃缘处的一圈旮旯疙瘩,是祁郸人才经常用的。
春日的燥热袭来,唇上的烫意始终难以消解。她前去点了点他随意摆在案上的利器,忽而转头问道:
“你的陌刀呢?有的希望女子富贵满堂,便雕金,有的觉得女子清醒脱俗,便雕银相配……哎,贵客慢走!我绝非背信弃义,临阵逃脱之人。”自他回来就没在他腰间见到,以往可从不见他离过身的。”
“我若是摘下这道面具,你便是愿意了?”
辰霜暗想,她留在此处休养,自是要给钱的。
夜雾迷蒙中,叱炎轻声道:
“再叫一声殿下,本王就再尝一口。”
再将他千刀万剐,剁成肉糜。
日暮后,外头零星点起的火光从窗纸透入室内,细细描着掩在帘后的两道交叠身影,有如水波澹澹,潋滟其间。我看看。”
未得到回音,只听到女子凌乱的喘息声:
“你压疼我了……”
他没有再进一步,俯下身一把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革带,重新绑在腰上,收紧,扣好,勒出一身紧窄的腰线。”
眼前的男人说话间神姿高彻,铁骨铮铮,竟连语气都与那个少年郎有了几分相似。”掌柜对着灯火,指予二人道,“显而易见的是,锻造这柄短刀的精铁,质地硬且密,出自大唐。无论往来的胡商还是汉商, 见了他锻造的铁器,无一不是啧啧称叹。
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又随之在脑海中浮现:
“你这是要本王入赘?
“殿下连真容一直藏着,不显山不露水,何故要求我对你毫无保留?
辰霜敛起垂落的缘领,掩住一侧裸-露的肩头,从他怀中撤出。
她的气息瞬间乱了起来。他靠近她,将她整个人抵在了案前,双臂搭在案上圈住她,嗅着她身上的幽香。
“贵客不是本地人士,有所不知。”
掌柜低头望见他掌中的一柄锋利的短刀, 其上还沾着已然干裂的斑斑血迹, 有些瘆人。”
她方才已想了许久。
似是察觉到了掌柜探寻的目光, 那男子幽幽回头。
“杀死啜特勒的那支黑羽箭,必不是殿下安排的。按照我们西北甘、凉二州的习俗,若是青年男子有了心上人,想要娶她过门作妻子,都会来我们铺子打造一柄特制的匕首作为定情信物送予她。
好一位财大气粗的贵客。
如此,这事便有趣了。客官若是有心上人……”
“心上人?
“跑什么?
“掌柜的我这辈子见过不少刀剑利器,从未见过如此怪的一柄短刀。”
辰霜一下子怔住了。”
语罢,他便掀帘出了内室,高大而又落拓的背影,隐没在暮色中。”
辰霜心口直跳。”掌柜取出一柄他近期库房的得意之作,赞叹道:
“瞧这一柄,刀身极其细腻,刀柄粗细得当,非常适宜女子随手携带,作防身之用。
这日一大早,掌柜刚将大门木板移开, 准备开业迎客,余光瞥见两道高大的玄色身影闪入正门内。
匕首
甘州城主街的老铁铺开店已是十九个年头了, 掌柜的是本地甘州人士,行业多年, 什么神兵利器都打过交道。之后玄军反抗,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正当防卫罢了。”叱炎神色一暗 ,将短刀收回。
叱炎沉黑的眸中无一丝光亮。”
掌柜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继续道:
“如果那姑娘收下了男子赠送的匕首,还时刻带在身上,那就是她也以心相许,同意了他的求娶之意。
闻言,叱炎直起身来,睨了她一眼,心下生笑。”
辰霜不知中计,顾自说道:
“啜特勒虽可恶且行事毫无章法。
室内还未燃烛灯,漆黑一片。
叱炎将扣在腰际的一排短刀卸下,置于案上。我定会找出害你之人,予你,予玄军,予大可汗,一个交代。本王今夜也无处可去,便与你一道,宿在此处了。细柄粗柄皆有,女子也皆可用。以殿下之才,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如此双全之法,何乐不为?”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尽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慌乱。”他的手在她小臂一握,稳住了她趔趄的身形,幽声道。”
“若是我本就心狠手辣,看不惯就要杀人呢?
掌柜赶忙接过一瞧,用手掌掂了掂,拇指粗的刀鞘竟是纯金打造的。”辰霜深吸一口气,凝视着眼前一身胡服飒飒的男子,缓缓道:
“如若大可汗不信你,殿下不如和我回凉州去。还回王庭吗?
口中滋味,漾在心头。”
叱炎挑眉,反问道:
“认证物证具在,你就那么信我的清白?
叱炎堵住她的娇唇,浅尝辄止后,松开来,轻舐嘴角。”
他微微俯身,面具轻抵着她的额头,问道:
“你们中原的皇帝敢用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吗?两人便算定了情,可以上门提亲了。”她追问道。
叱炎见她面露失意,往榻上一卧,长腿一抬,道:
“不用赔了。
“伤好了,嘴利索了?”
“祁郸人?
“大可汗可有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