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稚衣低着头埋着脸,眼泪顺着指缝蜿蜒淌下,一声声抽着噎不说话。”
“胡说,我哭比刀子威力还大?”
姜稚衣静静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移开眼回过身去,低下头去拿手捂住了脸。
康乐伯是幕后黑手,他便将钟家满门男丁屠尽,不留一人。
元策眉心一跳,抬起眼来。
哭什么?
从前她哭的原因很简单,哪怕第一眼看不懂,她也会一边哭一边指控人,哭着哭着便自己说出了答案。
她以为,他吃了这么多苦头替代兄长,是为了从此可以活在光下。
元策目光一闪,起身快步上前,弯下身去看她:“怎么了,哭什么?
高石是叛徒,他便利用叛徒找出幕后黑手,然后杀了叛徒。”
“你说呢?”
元策一愣:“看什么?
像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四月的天,姜稚衣一瞬间门冷到齿关战栗,手脚冰凉。
她想了一整天,想他与钟家到底有怎样不共戴天的仇怨,试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个答案。”
北羯人是罪魁祸首,他便杀光北羯人,一路杀到北羯王庭,烧掉他们的祖坟。
原谅是因为喜欢。是非对错,各人常有各人的因由,一个人心中的对,可能是另一个人心中的错。”
“如果不是你猜到——”
元策一边说一边去拿她的手,姜稚衣背过身去,不让他动。
眼看姜稚衣的泪擦干一行又来一行,元策仍摸不准她在想什么,轻轻啧了一声:“姜稚衣,你这样叫我怎么办?”
“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知道也没什么好处。
她记得他分明说过高石是他的救命恩人,准确说应当是他兄长的救命恩人,但他既然杀了高石,那么这个恩人的说法一定也是假的。
可于她而言,他明知她撞坏了脑袋还接受她不清醒的喜欢,一次次拖延扼杀她恢复记忆的契机,骗她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关,即便他有天大的苦衷,也是错的。”
“怪不过来就一桩桩慢慢怪,哭什么?”元策皱起眉头,拿指腹去拭她脸颊和眼角的泪。”
姜稚衣含着哭腔嗔怪:“你骗我的事还少吗,我还怪得过来吗!
元策皱了皱眉,将人一把竖抱起来,抱到美人榻上,让她坐上他的膝,将她捂脸的手抓下来:“又不是没看——”
满脸触目惊心的泪痕打住了话头。
正因想到了这个可能,她今日没有找他发脾气,没有找他撒火,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等他,好端端问他。
可这一刻,她宁愿他说出的是让她无法谅解,让她想发脾气的理由。”
“你脱就是了……”
元策眨了眨眼,单手解了革带和襟扣,脱掉外袍,拎起来搭去一边。
元策微微一愣,看向她低垂的脖颈:“姜稚衣?
元策回看着她:“是。”
第71章
湿软落上后肩新长的薄肉, 如千万只蚁窸窸窣窣爬过,一簇火头从颅顶烧起,一路向下蔓延。”
姜稚衣瞪他一眼,再次垂下眼去,看见他后肩一条尤其狰狞的坟起,抬起食指小心触碰上去。
元策抬眼一笑,抬手摩挲起她哭得红彤彤的鼻尖:“怎么受不住,你跟我哭,我都受得住。
“到底怎么了?”
没得到答话,等了一晌,却等到一阵低低的、隐忍的抽泣声响起。”元策赤着的半身如入定般一动不动,“都快一年了还——”
姜稚衣忽然抱住他,低下头去,在那可怕的凸起上轻轻落下一吻:“那我亲一亲,就不疼了。
元策下腹一紧,一把摁住她艰难操纵的手,自己将里衣褪去。”
元策声色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无关痛痒之事,然而越是这样的无波无澜,就好像越看到隐藏在平静下的巨浪滔天。”
元策点下头去。”
“一次剜这么多,那受得住吗……”姜稚衣像自己受了委屈似的,哭得更伤心了。
元策忘了已经多久没见她哭过,自她恢复记忆以来,仿佛又将自己藏回厚厚的茧里,做回那个不与人交心的郡主,再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哪怕在她最生气、最害怕无助的时候也没有。
他背负着至亲的血仇来到长安,于他而言,当以生死攸关的大局为重,这半年来对她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对的。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当她得知他还有更多事骗了她,不是想骂他,而是想哭的时候,她可能已经不怪他了吧。”
姜稚衣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姜稚衣抬手揩了揩泪,忽然想一出是一出地道:“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
姜稚衣抬起一双婆娑泪眼,泪盈盈看着他,又不像在责怪他。
所以就像惊蛰告诉她的,不要因为心软而留下,也不要因为嘴硬而离开,能够计较这件事的,不是随各人立场扭转的对错,而是不可扭转的心意,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离开。
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座荒山里潦草的孤坟,那座孤坟下埋的秘密比她以为的还要残忍……
姜稚衣心底一阵阵地发寒,慢慢抬起眼来,牢牢盯住了面前的人:“所以你替代你兄长,是为了给他报仇。
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许多时候并不是非黑即白。
若要用是非对错来计较此事,恐怕永远也不会有结果。
像淋漓春雨过后, 春笋拔地而起,蓬勃冒头,几乎是一瞬间,元策僵硬在了姜稚衣的美人榻上。
姜稚衣指尖顿住,偏头看他:“……还疼?
姜稚衣还在一边哭,一边费劲地将他衣襟往两侧扒,指尖没分没寸地刮蹭着他。
而不是像这样,活在更深的黑暗里。
姜稚衣嘴唇打起颤来:“所以……沈元策他不是单纯战死沙场,而是遭人暗害?
“你杀了高石以后就去了书院,对上钟家,难道是因为……”
“因为他们,一个是叛徒,一个是凶手。
姜稚衣坐在他腿上,一把扒开了他里衣衣襟。”元策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在怪我骗你?
元策迟疑地站在她身后,猜测道:“不是瞒你一个人,裴雪青那儿我也没有说。
元策呼吸一闭,肌理道道绷紧,身体绷成滚烫的烙铁一块。”
“怎么不是?
赤白的身体近距离暴露在眼下,姜稚衣却一点也没有害羞的心思,垂下眼,仔仔细细看过他胸前后背肌理间门形状不一的疤痕,抽了一声噎,哭着咕哝:“这么多疤,为了报仇全剜了一遍……”
元策目光微动,这下似乎终于明白她在哭什么了,默了默道:“……李答风手艺还行,一次就完事了。
姜稚衣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当她知道,他与她相识这半年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心里突然很难受。”
姜稚衣掩在春衫袖口下的手轻轻攥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