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

　　帛罗还在一旁, 捻着发辫自顾自说着一些话，辰霜沉默着, 不曾有一句听了进去。反观之王庭，常有流离失所的牧民，几日后便化为路边冻死的骸骨。

　　如若叱炎不是他，她便更无立场要求他，为自己一份单薄的感情放弃这一唾手可得的权势。

　　传闻河漠地带乃富饶之地，塞上江南，果真名不虚传。

　　而帛罗，嫁给了她口中所说的心上人，亦是皆大欢喜。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衣甲胄，高坐马上，冷峻一如往昔，有着睥睨一切的风度。”她随之感叹道，“人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当时的王帐之中, 她像一只快被碾死的蝼蚁一般，被丢到叱炎脚下，听到他对大可汗说道：待他归来, 再来审她。

　　往日黑压压一片的玄军，今次而来的车马皆盖有绛红的喜布，数位领头的士兵举着喜气的赤色旌旗，迎风招展，少了一贯的肃杀之感，更添一份雄浑的气魄。

　　胸口仿佛凝固着一堵墙，随着这个念头，墙体轰然倒塌，支离破碎后销声匿迹。”

　　“谢过郡主。

　　奇怪的是，穆护的毡帐中并不见人。

　　之后，帛罗将她和穆护各自安排了紧邻着郡主帐的两处毡房，以贵客的礼节招待二人，还送来了几套河漠部传统的赤色层纱胡裙。

　　话不多述，帛罗直接领着辰霜和穆护出了她的毡房，来到了她的马厩。

　　说到底，她所求之事，所追之人，终究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真是个好姑娘。

　　她幽幽回头，见到了从大门而来，熟悉的玄甲之师。辰霜不敢再流连，她最后抬眸望了一眼那道身影，默念道：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所以，他才无视她以真心换真容的提议？而她，怀揣着动如脱兔的心跳，存着不可与人道的念头，一步一步走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跟了一路。真是英俊潇洒呢，咱们郡主真是好福气呀。全场就他一人戴着面具。明明是数日前所发生之事，却好像已是时过境迁，经年之隔。

　　就在此时，高亢的战马嘶鸣声入耳。”辰霜对她一揖道谢。

　　夜风呼啸而过，掀起了他系在身后的战袍，猎猎作响，翻涌不息。”辰霜停下了往马匹套上辔头的手。你要去王庭，我刚从王庭的鹿茸大会上回来。因为，他将是河漠王亲选的佳婿半子。

　　她不敢直身抬头，她不想被他看到，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手心微微擒出了汗。

　　此时，帐外传来不小的响动，似是有兵马入营之声。你就是要百匹千匹，我帛罗自当为你奉上。那可太好了！她得意地笑道：

　　“两匹马自然是不在话下。

　　她还有何颜面，再走到叱炎身前，问他身份，要他为她摘下面具。

　　他是草原上最英勇的悍将，亦是大可汗最为得力的义子, 要娶的妻子, 不仅是各个部落中最为美丽动人的, 亦是要娘家实力最为强劲的。”

　　她无疑是美的。

　　她的心思倒回到了几个时辰前。

　　辰霜心中一惊，后退一步，微曲膝盖，掩在了一名看热闹的大汉身后。

　　浩荡的人群中，在她眼中，仿佛再无其他人。

　　辰霜望着眼前帛罗天真烂漫的笑靥, 雪肤碧眼的容貌，一时心中如同倒翻了苦浆, 窒涩万分。

　　毡房内的一角烤着暖炭炭的火盆，她将手中有些烫手的衣衫扔了进去。怪不得那夜调笑着说要封她为侧妃。

　　他要娶亲了。辰霜迅速换上了一身河漠胡裙，朝外走去。

　　她收回目光，身姿没入迎客的河漠人群散去。”

　　帛罗并未发觉她的异样，仍是朗声应道：

　　“是啊。”

　　最后看一场他们的盛大婚礼，就回大唐去，将尘封的往事深埋心底，从此再也不揭开。你的心上人，他在鹿茸大会上也戴着面具？我在那小神都遇见你，也遇见了我夫郎。

　　他玄黑色的剪影，背着火光而立，挺拔如松，坚若磐石，融进了苍茫夜色中，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间。原来, 正妻之位早已许了别人了。

　　细心的帛罗定是发现了她破乱的衣衫，才体贴地让她入乡随俗吧。

　　“你改主意了？

　　河漠部的富庶, 她已看在眼里。火焰很快吞噬了轻柔的棉纱，盆内的火苗一下窜得高了些，又渐熄湮灭了下去。他就是草原第一大英雄。”

　　辰霜望着一匹匹鬃毛油光发亮的西域骏马，心下一愣。

　　辰霜怔住，看得目不转睛。我才刚和你重逢，又要分别……”

　　“鹿茸大会？辰霜纳闷这小子人生地不熟，能跑去哪儿了？她得遇如此豪爽的小主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谢。”

　　“咱们郡主美得跟天上月亮似的，换谁不得疼着哄着……”

　　辰霜垂下眼眸，掠过她们，径自缓步朝走来的玄军而去。在重重人群和马匹的遮掩下，她举目定定望着最前方那位身姿卓然的玄王殿下。

　　怕踩踏到平民，伤及无辜，军队被迫慢下了行进的速度，随着人流缓缓涌动。但她始终与他隔着几丈开外的距离，正好够她看清他伟岸的轮廓。如此漫长的寒冬，河漠部的牧民生计也未受影响。帛罗见她如此，噗嗤笑出了声，道：

　　“你们中原人，可真有意思，那么多礼节。她紧张地低下身躲着，似乎能感到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正穿过人流，扫过人群，朝她探来。

　　他要娶别的女子为妻了。帛罗竟出席了王庭的鹿茸大会？

　　辰霜只得再向帛罗作揖以表谢意。

　　训练有素的玄军刚刚踏入河漠部燃着火杖的大门，正在几里外准备安营扎寨。所以, 他才根本不需要她的一颗真心？

　　河漠部的民众热情好客，欢呼着，凑上去，迎着他们尊贵的郡主未来新郎的到来。为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马上的玄衣男人兀然一勒缰绳，缓缓转过身来。

　　辰霜遥望着河漠草原上遍地的成群牛羊。只会是那个人。

　　如此这一想，无论叱炎心中是否甘愿，已不再重要。”

　　她要尽地主之谊，辰霜客随主便，自当点头答应。辰霜望着他的背影，心若蒲草，坚韧如斯，不可转桓。

　　此地，覆着皑皑白云的山麓下冒着灼热的地气，高山雪水化成的河流滋润了这一方富庶之地。许久，似是被风沙吹得两眼发酸，她揉了揉眉骨，听见一旁一同望着玄军的几个侍女小声议论道：

　　“瞧瞧那骑马的，就是郡主的未来夫郎吧？

　　***

　　叱炎坐在马上，心神有着些许的不宁。她穿梭在连绵不绝的毡房中找人，最后不自觉来到了河漠部的大门口。当日一饭之恩，我铭记在心，来日定当要报答的。虽然他的面具换了，和小神都那时不一样了，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她, 一时无法判别，这究竟是他自己的心意, 还是大可汗的命令。

　　这一切，都将会属于玄王叱炎。这一身，还是叱炎为她参加鹿茸大会所选的。

　　辰霜褪去了身上的胡裙，将雪白绵软的衣料握在手心。帛罗身为河漠郡主, 是河漠王嫡出的小女儿，有着尊贵的出身和强大的母族。

　　只一眼便好。

　　夜风不知何时，吹得轻柔如丝如絮，撩人心弦。

　　但，在鹿茸大会上戴着面具的，就只有那个人。

　　所幸，半刻之后，玄军又动了起来，照常继续行进着入营。

　　想到此处，辰霜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身旁的女子道：

　　“帛罗，我想留下看你成亲再走。”

　　帛罗一甩长辫，挺胸抬头，无不骄傲地说道：

　　“当然，我的心上人，他戴着面具，骑着烈马，英勇无敌，横扫大唐……”

　　辰霜手中的缰绳骤然垂落下来，她缓缓回头，对着巧笑倩兮的女子，颤声问道：

　　“等等，你说什么？

　　“正是鹿茸大会，又让我遇到我的心上人。她若是嫁到王庭, 能为玄王叱炎带来的, 岂止牛羊千头, 部曲万人，更是整个河漠部在她身后，为叱炎撑腰。他总有感觉，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个她，就在此处，就在这纷涌的人群之中，目色静默地遥望着他。

　　然而，他此行，竟是来河漠部娶亲。珍珠一般的肤色，湖绿色的眼眸，有如旱地一汪最为澄澈清甜的泉水，汩汩流入看客的心田。

　　天地恢恢，只剩下她与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纷纷扰扰的欢庆人群，像是远隔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她并无资格再去打扰他。

　　销金窟，小神都，那晚戴着面具的人有很多很多。

　　并无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位身着赤色胡裙的汉人女子，悄然跟在了队尾。

　　她动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亏我还逃婚出来差点在小神都被卖了，早知道，就不费那劲了……”

　　辰霜一怔，有些心神不宁地问道：

　　“你的心上人，也在鹿茸大会出战吗？

　　就当她的少年郎死在了五年前，葬身在了望断崖。

　　他若走得稍微快些，她也会加紧脚步。”

　　闻言，辰霜身形一颤，一颗跳动的心哽到了喉间。

　　玄王叱炎。在他成亲前，最后再看他一眼。叱炎只是一个和他面貌有几分相似的异族男子，在草原上有自己的生活。她小手一挥，豪气道：

　　“这一圈都是我的马，你们可任选。

　　这双方的嫁娶，便牢牢维系了两部的联姻，这在草原上极为常见。”

　　“可不是嘛，本来说要明日才来，结果今晚就赶到了，真是迫不及待要娶咱们郡主来了。

　　有妻如此，他会幸福的吧。而男人在风中岿然不动，屹立如同不死的雕像。

　　犹疑再三，她敛下心神，闭上了眼，任由他赠予的衣衫化成灰烬。人群将玄军团团围住，美丽的胡女们，朝马上的青年将士们扔着编织好的绚丽花束。

　　辰霜收回望远的目光，转而看向跟前满心满眼都是心上人的帛罗，她正笑着数着天边的云彩，和地上肥硕的羊群，说道：

　　“等我嫁给他，我要把我河漠部的牛羊都给他，我的兵马也都给他。

　　她望着火中烟气袅袅的衣衫，内心备受煎熬，幽暗的眼底映出了明灭不定的火光。

　　他孤高自定，孑然一身，信马由缰，朝前而去。

　　好像就在一瞬间被收走了所有纷乱的情绪。原来，阿耶本来要我嫁的人，就是他！”帛罗拍手道，“你是我的恩人，晚上阿耶设宴招待中原贵客，我把你引荐给他，他一定会很看重你的。

　　如若叱炎真的是他，或许他早已在五年前就已选择了草原的生活，不愿再回令他痛苦万分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