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该是我麻烦你了才对。
这样一来,他这两天不免也要在族祠凑合两日,没成想麻烦大伯母了。老宅怎么没地儿了?
有些好奇地望向他,像是栅栏里被圈养的牲畜,只待引颈受戮,同这片土地上所有蠢笨的人没有半分区别。
*
天边最后一丝金光随着太阳落山也掩上门扉,不久黑夜悄然而至,浓墨泛蓝的苍穹之上,几颗星子藏在云间闪烁。
前世刘桂兰宽和大气,待她跟亲闺女一般,在她手下那两年并不难过。
好半天才出声:“泽哥儿走之前还拉着我说,他只剩这么一个弟弟,这辈子虽没怎么亲近,可到底血浓于水,多有不舍,央我多加看顾……”
语气愈发低落,情至深处,假话也成了真,想起两世都短命的崔泽,顺着腮边滚滚垂下两行泪珠。
崔净空很快收回视线,复而拱手道:“砖房年久失修,只怕是委屈嫂嫂了。
见刘桂兰气声不对,冯玉贞自知这个借口编的不好,腹稿又堵在嗓子眼。
往下一扫,女人不良于行的左脚裹在宽大的衣物里,正在轻微地抖动发颤。
崔净空自然有很多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但除他之外,寥寥无几的知情人不是已经成了一抔黄土,就是呆在在灵抚寺里敲木鱼。”
大伯母——刘桂兰眉毛一竖,怒气冲天:“谁骗你的混账话?冯玉贞和崔净空双膝跪地在最前,她几乎整个身体都匍匐下去,额头紧贴青砖。
只可惜她淋雨后感染风寒,高热三天不下,就此撒手人寰。
读书人一概都是清高的,因而他也冷淡不近人情,得益于这张绝佳的皮相,女子投递的倾慕和惊艳数不胜数。
请来为崔泽超度的仙师已经在院子里摆好阵仗,一方长条桌铺设黄绸布,其上几张画有咒文的符纸,摆置的瓶瓶罐罐诸多。”
两人又说定待崔泽明日下葬后再启程,冯玉贞只管讷讷点头。
穿着蓝缎袄裙的妇人撩开罗帘幕走近,扯过斜对过的板凳就近坐下。
超出计划之外,放在身边也是个变数,不如……心头的杀意涌起,手腕上的念珠骤然发烫,堪比烧开的沸水,崔净空面上却半分不显。”◎
冯玉贞做惯了幽魂,重生也不过两天。
青年一瞥她发红的眼圈,很识趣地往后一退,不欲令她更为窘迫。
上辈子虽经历过一次法事,这回冯玉贞反而更虔诚。
老夫少妻成婚半年间,崔泽一向迁就、体贴她,这是她短暂一生里尝到的极少的、属于自己的甜头。
怕他?”
冯玉贞打起精神,忙不迭地解ᴶˢᴳᴮᴮ释:“小叔子同我商量,日后随他去村西住。
她将冯玉贞两只冰凉的手拽在掌心里搓揉捂热,口中劈头问道:“崔二跟我说要在这儿住两天。
作者有话说:
美美开文~
2 ☪ 2、旧事
◎“你那个秀才公小叔子身上有点邪乎。
冯玉贞肿着核桃似的眼睛出门,迎面撞上也往院子走去的崔净空。
还是说……她亲眼看到了什么?
难得哭得痛快,她并未察觉门口掠过了一抹碧色的衣角。
今日被崔净空吓得一激灵,反倒凭空出一身汗,才有了重活一遭的实感。如果怕他,又为什么答应和他走?
冯玉贞目送他们身影远去,她扶着门槛,伸长颈子,直到再望不见,那条不灵便的腿站地发麻,眼睛也涩地发疼。
刚刚进祠堂那会儿也顺带着瞧了一眼,神情憔悴,是个标准的新寡妇。
起身合掌垂目,口中随着仙师一道念经,烛光热融融地映亮她的侧脸。
刘桂兰的刀子嘴也只能软和下来,抱住冯玉贞哭啼,嘴里喊着“可怜的泽哥、可怜的侄媳”,两人哭成一团,也算揭过了这事儿。
她想,倘若“醒”的再早些,能拦下崔泽的死期该有多好。
崔净空生的高,居高临下,只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点雪白的下巴尖儿。
冯玉贞一顿,胡乱点点头,脚下加快,心里复杂。”
她的男人是崔氏族长,她平日忙里忙外老宅上下二十几口人吃穿,不可谓不用心。
“嫂嫂节哀。
他目光稍稍停留在女人领口和乌发间露出的一截细瘦雪颈上,左手食指不自觉颤了两下。
无论如何总不至于会让人吓得发抖,更何况他和这位寡嫂之前没有任何过节。”崔净空声音平稳,类似玉石相撞的清脆感,像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之后冯玉贞在老宅的处境急转直下,最终死状凄惨。
他心里生出一缕异样:为什么怕他?
鹅蛋脸,白净的皮肤,看谁都怯生生的眼睛。
四名崔氏小辈抬起棺椁,送葬亲属跟在其后,几人挥手撒下大把大把白纸钱,犹如飞雪满天飘荡。
乌泱泱的人群便在吹吹打打声里走向崔氏的祖坟。
一更敲锣声传到崔氏族祠,悠悠扬扬荡开。寒冬腊月里,后背竟然湿了大半,冰冷粘腻。再不济跟着婉姐睡,多放个床的事,还容不下你一个吃不了半碗饭的女人了?
此地风俗如此,夫妻一方出殡,另一方宜回避,恐哀毁过人,剩下那个也一时想不开跟着去了。我想老宅人多,估计也难再匀个空屋给我,就答应下来了。
等人走了,冯玉贞全身绷着的线一松,立刻瘫软在椅子上。
冯玉贞被搂地很紧,她枕着年长女人温热的胸脯,她眼泪像两条小河似的奔涌而出,哗啦呼啦哭不完一样,好似要哭尽两世的痛苦和无助。
与她一个不过相处半年的新妇相比,崔净空明明才是死了亲兄弟的血亲,反倒劝她节哀,多多少少带点荒缪的意味。
仙师拿起那些瓶瓶罐罐,手臂一挥朝半空撒去,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磨成的粉末便落在众人身上,法事便在弥漫着灰色、青色的粉尘里结束了。
两人膝下无子,崔泽比冯玉贞大五岁,拿他当半个兄长看。
这话显然捅在她心窝上,只差没明面嚷嚷多一个寡妇就占了谁的一亩三分地,怨不得她动气。贞娘,怎么一回事?
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又是乌泱泱的亲戚围着她七嘴八舌的劝慰,又是再见丈夫漆黑的棺椁,还呆呆地缓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