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阁尊!毋邑!

第189/285章

他日,陇右崔氏未必不会再反攻夺回。

  他的双眸无法再错开,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她。河西、陇右二军为大唐西境兵力最重,两军此番内耗之后,无论鹿死谁手,死伤惨重,渔翁之利在谁手中?

  他们一时僵滞在那里,畏缩不敢上前一步。”崔焕之回眸, 冷冷道。司徒家因我一人,自此被钉在耻辱柱上……”

  司徒陵的面色古井无波,似是再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过往平常之事,唯有不断翕张的眼睫泄露了他一丝隐忍的心绪。

  他垂下了眸子,眼底的余光映出了女子异常惨白的面容,往日薄红的双颊已是毫无血色。长风察觉到了,垂下头,抬起微颤的手指,为她拭去那滴残泪。

  他深吸一口气,朝身旁之人看去,道:

  “你也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此时此刻,看到她想要以身为殉,他心如刀绞。

  相隔的距离原来越近,日光投下,将他身前的阴影拉得很长。最后她久寻不见,便在底下给你立了衣冠冢,年年忌日都要下去祭奠。今日我就要重回凉州,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西有回鹘、祁郸,北有北狄,群狼环伺,凉州危机重重。”

  司徒陵突然暴起,独臂抓住他的襟口,死死拽紧了,怒声道:

  “你是可以谋反,甚至可以一死了之,但你可有想过清河?你若不信我,大可去问他们。陇右军中,包括你曾经的部将养宁远都知道。”司徒陵目中淬出火来,厉声道,“你可知,她曾为你付出过多少?甩开缰绳前,他向身后的葛萨一瞥,葛萨会意,朝背后的玄军将领低语几句后,策马紧紧跟在他身后。

  看似很近,却又遥不可及。

  高坐马上的白袍将军忽然飞身下马,朝着眼前坚定不移的女子走去。她昔日为玄王帐中女奴之时,就曾在巫医帐中多番救治伤兵,多少重伤之人经由她一双妙手恢复生机。

  “我自请出城劝服他。

  他与她,已相隔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阵良久的沉默中,耳边唯有旷野漫天的风沙,从凉城外更远的荒漠吹来,迷了谁的眼。

  且不说主帅并未下令攻城。

  玄军将士屏息以观,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手,甚至有一众已搭箭弦上的弓箭手默默放下弓矢。”

  语罢,司徒陵瞥了一眼身旁神容逐渐紧绷的男人,冷声道:

  “这不是秘密。走近了, 他慢下脚步,望着屈膝扶着清河的男人, 面沉如水, 幽声道:

  “长风, 你如今率回鹘大军压城,此举与谋反何异?在犹豫之时,其人马速之快,风一般拂过不见踪迹。”

  长风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上了马,将她紧紧圈在身前。他喉间耸动,哽了一口气,哑声道:

  “她气息很弱,必须得立刻诊治。

  “我已一无所有。按唐律,诸谋反及大逆者,逆事已行,皆斩。走吧,先送清河入城医治。

  自从知道真相的那一日起,他自知早已身陷无间地狱,此生难有回头之路,却不想再将她牵连进去。第一年,每日徒步下去崖底找你的尸骨。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若为谋而未行,绞。

  在他怀中,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虚无的雪花,毫无重量,随时都会消融不见。透过厢房的璎珞珠帘,他一眼望见榻上紧闭双眸,似在沉睡的女子。

  风不止,衣袍纷飞不止。

  她秀气的黛眉紧紧蹙着,眸光黯淡,仿佛随时都要湮灭,泛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细线,轻声道了一句:

  “你可忍心?她身体绵软,周身的所有力道都凝在了行进的脚上,每一步如陷深渊,走得极其缓慢而郑重。他的影子,早已先一步拥住了她。望断崖底都是她亲手刨出的坑,直到手指都磨破溃烂。这是我替你守了五年,你守了二十年的峒关……”

  “长风,不要攻城……我来了,我带你,回凉州……”

魇症

  峒关城墙上, 陇右军将士亲眼所见公主殿下竟晕了过去,纷纷大惊失色。”

  司徒陵领命后下了城楼, 朝那一袭白袍飞奔去。”长风突然平静地说道。”

  “就算我允准,他又怎会就此收手?”

  长风垂着头,凝视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敛眸不语。

  跟随其后的司徒陵喝退了城门口的陇右军士兵,正想引着长风往清河所住的府邸走。”

  司徒陵见他心中已有几分松动,立即俯身一看,急切道:

  “她怎会如此虚弱?指间滑落之时,无意中探得她的鼻息。”司徒陵沉声道,“我担心清河……”

  “准。今后何人守得住凉州?他看向一旁目眦欲裂的崔焕之,问道:

  “崔将军,如果只放长风一人入峒关, 将他的大军拦于城外,你可允准?

  司徒陵望着城下那缕在风中坠落的雪色身姿, 心中焦急。”

  “因为这条三道,她曾日日走,年年走,如此走了整整五年。”

  他寒眸一凛,嗤笑一声,反问道:

  “那我呢,我就该坠崖而死?”

  身如蒲草,坚定不移。”崔焕之双拳紧握在女墙上, 低声道, “你去告诉他,若他以萧长风的身份攻城, 便是谋反, 诛九族之罪!如此, 我还不如当初一剑杀了他, 省得让清河这般痛苦。

  待行至峒关城门与玄军中间,她收步立定,昂首与马上的他遥遥相望:

  “你有没有想过,今日就算你以重兵打下峒关和凉州。”

  “你口中的那个萧长风,五年前就已经死了。还有河西萧氏,难道不是何其无辜?哪怕心中为当年之事恨意难消,但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无法控制的冲动,不愿她再为他受伤。”

  “我已入两军弓箭手射程,今日,若是你们硬要开战。……崔焕之说了,可放你一人入城。”清河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凄美的笑意,她张开双臂,迎风扬起头,一字一字道:

  “我便以身为殉,做第一个战死之人。谁知他熟门熟路,身影已消失了那处府邸的朱门前。

  可他自己却不能。

  他在这头,恨嗔怒痴,与她渐行渐远;她在彼岸,不离不弃,一声一声,声嘶力竭,唤他回头。

  下一瞬,她似是体力不支,身形一颤,直直倒了下去。

  此刻,玄军无人下得了手,无数道探寻的目光向最前方的主帅望去。

  最后,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下,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将她拉走,不要横亘在他与崔氏的仇恨之间,让他可以迅速了结这一切。待她成了可敦之后,更是每日施粮赠药,风雨无阻,王庭军民皆感怀于心。但,”司徒陵顿了顿,目色苍茫,遥望广阔无垠的天际,悠悠道,“像我这般,成为叛将,一辈子背负骂名,与所爱之人终生难以相守,无法以司徒陵的身份建功立业。”

  他咬牙,抬手猛地一拍墙壁, 垂头恨恨道:

  “他若是敢谋反,清河当年所受的苦, 就全白费了!”长风抬手举剑,缓缓下放,指着眼前的女子:

  “公主殿下,请你让开。奔马间,他腰际的剑鞘与马鞍相撞发出震动之声,只闻其声已让人不寒而栗。

  恍惚间,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搂住了坠落的她。

  城门前的广袤大地上,她的身影柔弱如一截柳枝,掩不住铁蹄掀起的一阵黄沙,可她卓然屹立,分毫不退,一双纤臂似有千钧之力,仿佛都只身挡住了前方的千军万马。如此冤冤相报,大唐西境将永无宁日。即便军令如山,他们心中也存了几分犹豫。

  在场的玄军诸人不少都是受过清河公主恩惠的。此情此意,你若谋反,等同于形神俱毁,可对得起她?”

  清河垂下头,松开他的缰绳,缓步离去。

  ……

  不出几刻,崔焕之便也携着一位资深医官匆匆赶到。他望着言辞恳切司徒陵,淡淡道,“既然一无所有,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见他不语,司徒陵最后一语道破:

  “她等了你五年,根本已穷尽了所有可能,死生不计,为了让你恢复记忆。此刻众人心口亦是紧紧绷着, 手心都捏出了湿汗。”

  似是听到了这番对话,一滴清泪从怀中女子的眼底缓缓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靥上漾开。

  待入了凉州城门,数十个守在门口的陇右军将士已拔刀相向,严阵以待,见马上的白袍将军面色沉郁,气势肃杀,威仪逼人。

  他的心间,遽然收紧。”

  “我知你不怕死。

  司徒陵闭上眼,眉目间涌动着无尽的哀意:

  “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望断崖那么高的山道,为何一向惧高的清河却能走那么顺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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