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萧鸾飞的嘴巴张张合合,很想唤住梁铮,可理智告诉她,没用的。”
停顿了一下后,她接着道:“她是庶女。
悲痛、愤懑之余,一种无力感与挫败感在心底急速地蔓延,身子似是摇摇欲坠。”
殷氏的内心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目色凛然。
“这萧二姑娘实在是可怜!
这才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女儿。!
从前,但凡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娘亲,娘亲就会纵容她,呵护她,将她捧在掌心,宠溺地唤着她:我的鸾儿!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距离大皇子妃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了,她也没指望殷氏为她掏心掏肺,仅仅是希望她不要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而已。
梁铮定了定神,对着殷氏拱了拱手:“殷夫人,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告辞了。
殷氏语气平静地往下说道:“……是武安侯侍妾崔姨娘所生。
上一世也是这样。
那长眉细目的青衣学子忍不住帮腔道:“殷夫人,你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尤其萧鸾飞是大皇子的心上人,因此武安侯府的情况,梁铮也是大致了解过的,免得皇帝问起时,他一无所知。”
“你学着琴棋书画,我的女儿天天被你的生母要求抄佛经,抄了一遍又一遍。
而原本在憋笑的萧燕飞渐渐地敛了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泛起一股浓浓的酸涩感,眼圈发热发潮。”
“就算萧大姑娘是庶出,嫡母也是母,揭人不揭短。!梁铮则是微微一怔。
就仿佛她周身的衣裳被人当众扒光似的,在众目睽睽下,无所遁形。
“娘,您怎么能这样误解我……”萧鸾飞颤声道,似被殷氏生生捅了两刀,苍白的面颊涨得通红,眸中一片凄凉。”
萧鸾飞没有资格指责自己“毫不留情”,是她自己非要跑来这里又跪又闹的。”
“……”
殷氏不像萧鸾飞那样语焉不详,总试图引人遐想,她把每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梁铮单刀直入地问出了口,表情郑重。
“那二姑娘呢?
这句话犹如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了萧鸾飞的脸上。
自打高安被大皇子讨走后,梁铮如今可以说是御前第一人。!
殷氏看也没有看那些学子,目光定定地投在萧鸾飞的脸上,微微昂起了头,语声寒冽地反问道:“是我让你来的吗?这样毫不留情!”
殷氏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晰直白,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
萧鸾飞的面庞已经白得没有一点点的血色,宛如一个死人般。
殷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有微微的潮意,知道是女儿在哭,她的心口不由随之一阵绞痛,将女儿又揽得紧了一点。
此时此刻,当他们再次看向伏在殷氏的怀里抽泣的萧燕飞,又是另一番心情了,满是怜惜之情。”
喊到最后一个字时,萧鸾飞的声音已是嘶哑不堪,似要把她两世的不甘与悲苦都呐喊出来,泪水再次从她眼角滑落。
众人震惊的目光全都投诸在了殷氏身上,敛息屏气。
所有的声音再次消失,唯有胡同上方的树枝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萧鸾飞口口声声地指责自己半点不顾及母女情份,可她呢,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还坐视崔姨娘磋磨燕飞;她明知殷焕要害爹爹,也没想过告诉自己;她为了当上大皇子妃,不惜兴师动众地闹上这么一场……
殷氏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那些学子,心如明镜:恐怕这些读书人的在场也不是什么巧合。
殷氏凝望着萧鸾飞,心寒如冰。”
燕飞才是最无辜的一个!”
梁铮匆匆地上了马车。”
“可怜了我家外甥女小小年纪就被一个贱妾作践,打压,自小过得是苦不堪言……”
佘氏捏着一方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一副痛彻心扉的样子,另一手又愤愤地指了指几步外的萧鸾飞,“这小娘养的自小就是个容不下人的,总要压我家外甥女一头,现在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了,还不肯罢休,非要跑来这里往我那可怜的外甥女身上泼脏水,存心坏她的名声。
而且,这件事得赶紧回禀皇上才行。
自己又不是要害她!
围观的那些百姓也同样像是被敲了闷锤似的,惊呆了。”萧鸾飞眼下一片青白,凄婉地哀声道,“我叫了您这么多年的娘,您就半点不顾及母女情份,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对于大景朝那些个勋贵官宦人家,他虽也不敢说烂熟于心,但也知道得七七八八。”
“你拿刀子捅了我一刀,难道我还该谢谢你吗?”
“萧鸾飞,没有人对不起你。
殷氏却毫不动容,冷冷道:“你自己跑来这里闹,还要怪我不放过你?
少女哭得凄楚动人,梨花带雨,气息微喘,看得不远处的那几个学子又心生怜惜与同情。
萧鸾飞明明是侯府的嫡长女,怎么会有错?
“……”萧鸾飞的眼前一片模糊,紧紧地咬着干裂的下唇,呼吸粗重,一脸的受伤与难堪。
“燕飞才是我的亲女。
在亲耳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梁铮感觉他仿佛被雷劈了一道似的,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
“你锦衣玉食的时候,我的女儿被你的生母克扣用度,粗茶淡饭。
可殷氏为何这么狠心,非要毁了自己!”佘氏连忙凑了过来,在一旁冷笑地补充道,“崔氏那贱妾可恶至极,把我家外甥女和萧鸾飞这小娘生养的调了包。”
“我把你当成掌上明珠般呵护,恨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捧到你跟前;可你生母呢,不仅磋磨我的女儿,还时不时地让我的女儿替她顶过,为她领罚。
的确,调换孩子的也并非这位萧大姑娘。
“娘,我只是想让您回家。”
明明当年调换了两个婴儿的是崔姨娘,她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什么也不知道。
也是因此,今天皇帝才吩咐他来殷家给萧燕飞送这些赏赐,希望她们姐妹和乐,让萧二姑娘帮持她长姐,将来卫国公府能与大皇子一条心。
围观的百姓都被殷氏这一番倾诉所感动,渐渐地,他们又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心潮澎湃。
其实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某种猜测,可又觉得太过离奇……不会吧,不至于吧。
“娘!”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一丝起伏,看着萧鸾飞的眼神淡漠得似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人群中一个与殷氏差不多年纪的丰腴妇人心疼地感慨道,“她顶多也就及笄吧,自襁褓时被一个姨娘从生母的身边偷偷抱走了,这姨娘肯定也不会比后娘好多少!”
这位武安侯夫人非要在大庭广众下这样羞辱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女儿,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一点。!
梁铮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就意味着帝后很快也会知道……
萧鸾飞不敢再想下去,心脏似被绞动般,痛得她的身体几乎要缩了起来。”
“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我的女儿自小一直生病,几次差点性命不保。”
“是啊,是啊。!”
周遭更安静了,连上方的树枝似乎都因为这番话而停止了摇晃。”殷氏将萧燕飞纤瘦的肩膀又揽得更紧了一点。
十三岁的她得知了真相,陡然间,天地倒转,她从此一无所有……她何其无辜!
双目一眨不眨,剪水双眸水汪汪的,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般。
殷氏早晚都要回侯府,自己给她递个台阶,她顺着台阶下来不好吗?
“呵!!
他是在御前伺候的,帝后的很多决定自然是瞒不过他的耳朵,他知道,帝后已经商量好了,会把萧鸾飞许给大皇子为正妃。
她们所有人对不起的人是燕飞!”
“哎,这世上竟有这等不要脸的人!
殷氏的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萧鸾飞一人听的,也同时是说给那青衣学子听的,细目的青衣学子不禁脸色一僵。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字正腔圆,并无渲染之处,情真意切,每一句都让萧鸾飞的脸色白了一分。
梁铮一时思绪纷乱。
这不对吧。
曾经她对这个亲手养大的“女儿”有多喜爱,现在她的心就有多冷。
时间似乎静止了。
殷氏的语气愈发冰冷,也愈发凌厉:“萧鸾飞,你的亲娘偷走了我的女儿,作践了她十五年,你倒是委屈上了?
她已经错过燕飞十五年了。
她知道,这是藏在原主心里的委屈,无人可说,也无人理解,人人都觉得崔姨娘对原主极好……
原来,殷氏已经都知道了。
“明明一切都是崔姨娘做的,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对我这样的残忍!
为什么要把仇恨转嫁到她的身上。
萧鸾飞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母亲,也从不曾惦记过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与她的生母一样,唯利是图!”梁铮再问道。
萧燕飞眼前一片朦胧。”萧鸾飞神情黯淡地看着殷氏,那么委屈,那么柔弱。
可是现在……
梁铮朝萧鸾飞既狼狈又憔悴又心虚的脸庞望了一眼,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这一问,四周一片死寂。
殷氏优雅地迎风而立,清楚明了地又说了一遍:“萧鸾飞是府中崔姨娘所出。
他记得清楚分明——
“萧大姑娘不是侯夫人所出吗?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爹爹的深意。
“萧鸾飞,”殷氏看着萧鸾飞的眼神沉淀了下来,语气坚定地强调道,“没有人对不起你!
可是,爹爹说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在这个过程中,萧鸾飞一次次地喊着“娘”,一次次地想要打断殷氏的话,可殷氏根本不想听萧鸾飞再说那些个似是而非的推搪之语,自顾自地往下说。
早在知道真相的那个时候,她就想告诉所有人,她的燕飞才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