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发暗沉，明明才晌午，天边已经乌云蔽日，闷雷滚滚。

　　他没有拒绝阿秀在木屋躲雨，但是兀自转身离开，没有和阿秀待在一处。她再坏的事都对卞翎玉干过了，也没见他真的被自己气死，区区一个打晕，他事后应当不会计较吧？

　　卞清璇能活千年，但卞翎玉作为凡人，生命不过区区百年，总会老去，死去。

　　他们交谈了几句，师萝衣隔得太远，天空又有闷雷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她能大致看清他们的神情。

　　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师萝衣看过去，发现一个人披着斗笠往山上走。

　　旁的事情她可以由着他，但生死攸关的大事，卞翎玉走不走她不会由他，等他平静了，她再强行带走。”

　　卞翎玉的目光撞入她杏仁般的双眼，久久凝视，仿佛要将这一眼记住。他的睫毛很长，但并不像师萝衣睫毛那般翘，他垂着眼睫时，会在下眼睑留下阴影，不带阴郁，反而有一种过分干净的少年感。师萝衣发现，原来他并不是一点都不在乎那件事。

　　刚刚看卞翎玉那个意思，把丹书都给了自己，是打算一辈子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了，没想到因为一句乌龙破了功。春寒料峭，开春时的温度并没有比冬日好多少，师萝衣本来打算卞翎玉再不进屋子，就开始动手，没想到卞翎玉这次倒是进去了。

　　师萝衣把需要的灵材又记了一遍，打算有机会还是先收集。

　　寒鸦感觉到她身上不带攻击的仙气，被她弹得嘎嘎乱叫，没有跑，反而看上去凶巴巴的，也很像那个人，师萝衣不禁笑了笑，又道：“我先来的，你们还敢臭脾气！”

　　知道卞翎玉没什么特殊癖好、并不喜欢这里就够了，那她把他带走就容易些。

　　可是对于卞翎玉来说，这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对于师萝衣却已经过了一生。

　　师萝衣远远看着木门打开，露出卞翎玉的脸。她不会因为卞翎玉发火就真的不管他，一来她得确保卞翎玉的安全，二来她还有些好奇，卞翎玉不是不想活的人，可他为什么不肯跟自己走？”

　　听她这样问，卞翎玉顿了顿，凉凉的目光再次看过来，没了方才的冷漠，竟然有几分一言难尽。届时她把卞翎玉往一个舒适宅子一放，再卖点自己的东西，让人妥帖照顾他一生，总比留在山里强。

　　这貌似非常缺德。

　　师萝衣觉得卞翎玉还是这样好。”

　　眼见他握住轮椅的手越来越紧，现在已经不是自己要不要打晕他，而是卞翎玉会不会忍不住打自己了。阿秀提着篮子，脱下蓑衣，脸上显而易见带着失望。

　　几只寒鸦飞到树梢上躲雨，被师萝衣轻轻弹了弹：“嘴硬。

　　又尴尬又急切的情况下，师萝衣举起双手：“我走，现在就走，你别生气！

　　再次翻到天玑丹那一页，师萝衣手指抚过每一个字。

　　师萝衣第一反应是卞翎玉该不会因为这个姑娘，才选择留下的吧？

　　可卞翎玉为什么不和她走，师萝衣至今还没想明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东西是好东西，就是炼丹的材料实在太遥不可及。大公鸡膘肥体壮，母鸡扑闪着翅膀惊慌到处躲避。

　　他阖上门，师萝衣看不见他。以前他的身边总有卞清璇，让她看见就来气。

　　师萝衣前世见过的凡人不少，一眼就看出她应该是山下那几个村庄里的姑娘。她要是真走了，卞翎玉被妖兽叼走了怎么办？她连当时的感觉都忘得差不多了，哪里还能像卞翎玉一样，每次都联想自己干过的坏事。

　　师萝衣看她行走的方向，竟然是往木屋那边去的。你别误会，那种事只那一次，下不为例，我早已在心里发过誓，再也不碰你了！

　　刚开始下小雨的时候，卞翎玉没有进屋子，师萝衣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向来爱干净，并不喜欢那屋子里恶臭的气味。

　　师萝衣盯着它们，在这一瞬突然开了窍，恍然大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不是想、总之不是要对你那样。她什么都不懂，不懂也最好。

　　现在，就算他叫自己走，师萝衣也不打算听。至少他此刻可以平静而平等地望着她。可他最后只平静地垂下眸，注视着自己已经不再流血的手腕，冷冷道：“离开吧，师萝衣，别管我的事了。上辈子她流亡时，少数想起卞翎玉的时候，也曾联想过这幅画面。

　　卞翎玉这样的人，一看就有他自己的性格和主意，也不知道她直接粗暴地把他打晕带走行不行？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们这种不擅长讲道理的刀修，一般逼急了会做什么可怕的事？

　　他知道没可能，所以宁肯不再碰。

　　严格说起来，两个人相识并不算久。你并非犯错的弟子，也非蘅芜宗的正式弟子，你告诉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送你下山，或者送你回以前的家，天地辽阔，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锋锐，平静，孤傲，这些印象，组成了另一个卞翎玉。

　　师萝衣看了一会儿，有些恍惚。

　　看身形是个姑娘，那姑娘拎着篮子，淌过泥水，嘴里碎碎念骂着天气。

　　师萝衣心里放心几分，上次见过他发烧，看上去很痛苦，再生病可不好。山里有妖兽，把你吃了怎么办？兴许在她逃离宗门后没几年，他就下山和其他女子成亲了。

　　卞翎玉做事一直都很专注，这一点他们倒很像。

　　以前师萝衣不管他，是因为卞清璇总是把他照顾得很好。今非昔比，卞清璇把他扔到这里，就不会管卞翎玉死活。

　　她也确实笑了，背对着卞翎玉，这几日第一次露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师萝衣本来不算个有耐心的人，但她看卞翎玉专注做事，竟然不觉得无聊。

　　她表面是跑远了，中途又暗暗折返了回去。

　　阿秀起先还骂骂咧咧的，到达小院门口，就变得文静下来，她不舍得早上那件新衣裳弄脏，此刻已经换上了平日干活穿的粗布衣。师萝衣本就执着。”

　　不知道是在说寒鸦还是在说人。

　　竹林里不知哪个修士喂的公鸡跑过来，从他们身边飞窜而过，扑在母鸡身上。

　　很快她发现并不是。

　　会暴躁，会忍不住掐死自己，远比方才自己看见的决绝冷漠令人放心。不管多渺茫，她都要一试，她从不认命。

　　之前师萝衣也见他削过竹片，但并不知他拿来做什么用，此时好奇地看着他。师萝衣远远坐在树上，双腿晃着，观察卞翎玉。

　　她和一群寒鸦待在一起，闲得没事，也没嘴硬的卞翎玉观察，干脆把卞翎玉塞给她的那本书拿出来看。

　　可是现在不同，她想起卞翎玉，第一印象再不是当初站在卞清璇身边，沉默不语看着自己、惹自己火大的少年。

　　修士漫长的生命，动辄百年，师萝衣与卞翎玉相处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记得很深刻。在这样的天气有勇气上山来，着实不容易。”他在走一条决绝孤单的路，她也管不了。

　　师萝衣见他倔强成这个样子，有些手痒。

　　卞翎玉总归要成亲生子的。

　　师萝衣决定好心地给他个心理准备：“我要是现在对你做什么，你不会怪我吧？

　　她就不信自己那么倒霉，交的每个朋友都想捅她刀子。

第31章 主意

　　今日的天气确实不算好，没一会儿便下起雨来。

　　姑娘要把篮子往卞翎玉怀里塞，被卞翎玉冷着脸推了回去。

　　在她心里，卞翎玉站出来为自己作证那一刻，就是她今生除了蒋彦之外，认定的第二个朋友。

　　许是做过魔修，羞耻心远不如上辈子，师萝衣想到他心里其实在乎得很，面上去却冷冰冰的，就很想笑。

　　已经第三次被他驱赶，放在以前，说不定师萝衣真的就走了。

　　但如今看见卞翎玉这个样子，师萝衣又很难想象他上辈子真的过完了那样的一生。

　　一个让她有时候抑制不住几分心软的人，所以她会在清水村把他护送到卞清璇身边，也惦念给他从冰谷带一朵雪莲，被诬陷不再怀疑他。”

　　这回她说走就走，一瞬跑出去老远，也不知为什么，想到卞翎玉方才那个表情，师萝衣突然有些想笑。她外面披着蓑衣，跑到木屋的屋檐下，上前去敲门。

　　自她离开后，卞翎玉兀自坐了一会儿，他脸上神情复杂，微微带着愠怒，片刻后平静下来，继续削他的竹片。

　　而是月光下，那个安静做桃木剑的男子。

　　师萝衣心里莫名颤了颤，说：“我带你离开吧，即便卞清璇不管你了，你也不可以住在这里。师萝衣对他的最初印象，就是来源于卞清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