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感应到了拉扯，却不曾回头，只是缓步上前，马靴踩在草地之上飒飒作响。

　　上一回见到骑射皆如此精湛之人，还是那个他曾称呼为少帅的少年将军。

　　叱炎他旧伤未愈，战力不同往日，对战养宁远是否能够全身而退？

　　她正要起身，却听场上忽有大唐使臣向可汗请战。

　　此次，他还不死心, 定是有备而来。想必早在她前往肃州之时, 他已觅得了她的踪迹。这般百步之距，最能体现一人箭术精妙。

　　二人对阵，列马于百米开外。她从案前伏起身来, 晃动间面纱细碎的流苏垂落，其下, 一双微翕的眼眸直视着那个出列的大唐使臣。”

　　见是大唐使臣要比试，掖擎可汗笑而允之，语调轻慢：

　　“大唐使臣今日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于理，她想要大唐赢，出一口战败的恶气；于情，她却在心底希望叱炎不要输，除了不想和崔焕之回去外，她不愿他再因她而受伤。她之前未曾细思, 崔焕之如何会在如此偏远的销金窟出现寻她。”

请战

　　辰霜的瞌睡一瞬间全被这句话敲醒了。

　　箭矢是远距离杀伤性最强的武器。”

　　那位身着绯袍的年轻使臣悠悠侧过身来，凤眸一敛，指着玄王叱炎座位上，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道：

　　“就要这位姑娘作彩头吧。

　　养宁远立马，望着不远处的玄衣男子，深吸一口气。”

　　辰霜心若油煎，见叱炎面无表情地坐下，靠近他低声道：

　　“殿下身受重伤，不可逞强出战。”

　　“无碍。

　　她竟未曾想到，崔焕之等一众陇右军竟混在使臣队伍之中，充当使臣的护军, 前来回鹘王庭。”希乌负手于背，在旁揶揄道，“只望，可不要丢了大可汗的脸。二人虽为敌手，不知哪来的默契，默认了这最后的较量。

　　辰霜未曾料及，鹿茸大会这种蛮族比法，竟如此不顾惜人性命。

　　二人遛马对峙许久，身着玄衣的叱炎突然甩缰策马，奔走之时，一支箭已搭在满月一般的雕弓之上，趁对方未来及张弓，箭矢已“咻”地一声飞梭而去。

　　见对面之人已搭箭拉弓，宁远不敢再有妄念。他左突右进，最终还是没能躲过中间那支最为强劲的箭矢，被刺中了左臂。

　　此种硬性比试，乃是仿照千里奔袭的骑兵战所生，哪怕去了杀伤性极强的铁制箭簇，仍是危险异常。

　　三支箭同时离弦，自三个方向宁远齐发而去。

　　草原是骑兵的天下，回鹘王庭如今之盛，也是在马上夺来的天下。

　　他也在看她, 剑眉微挑，狂妄中带着一向的高傲与笃然。”

　　叱炎微微颔首，轻踢马蹬，行至赛场。硕大的汗珠自他坚毅的下颔线冒出，流入绷劲的喉间，泅染出他皮肤粗犷的蜜色。”

　　他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都温柔了些许。

　　他虽头戴面具，难见其脸色，可精通骑术的人从提缰甩鞭的一系列动作便知，奔马之上的叱炎已渐渐力不从心。他取出最后一支箭矢，张开了久握后汗渍黏腻的大弓。于是，坐于左侧的宰相希乌瞅准时机，顺着台阶而下，率先对可汗禀道：

　　“鹿茸大会的彩头一向是草原生的十年鹿茸。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对面之人马上英姿，竟与那位身死多年的少帅有几分相似。

　　掖擎可汗一向极重颜面，如何经得起他这番大言不惭的论断。

　　一想起他心口那道狰狞溢血的箭伤，她便心弦紧绷，陡生出一丝难过来。

　　最终，两人手中各自剩下的最后一支箭，双方已各有负伤，胜负难分。今日大唐来使为客，我们为主，用一个女子做彩头，何其风雅，倒也未尝不可。”

　　在场所有人聚焦在这二人身上的目光, 又转而悄悄向席上一动不动的玄王叱炎投去。

　　“大可汗, 准不准？

　　崔焕之轻轻一笑，在草地上踱着闲散的步子，目光刺了过来，道：

　　“你的人？箭矢早已备好，皆是去掉了铁镞，以粗木磨制成的平头箭镞代之，减小攻击力。

　　还未等辰霜舒一口气，却见叱炎顺势从马上跃起，也在弓上搭满三支箭向草场上来回游走的宁远射去。若是不慎中箭，被木镞刺中要害，哪怕不死也会身负重伤。”崔焕之眉目含笑，恭敬对座上的掖擎可汗行了一揖, 意在催促。哪怕隔着面具，亦能感受到他笃定的气息，像一阵微风拂过这片草长莺飞，就此莫名地抚平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掖擎可汗一拍大腿，不以为意, 哼了一声, 转头对一旁的义子叱炎道：

　　“有何不可。”他甩开胡袍起身，不疾不徐禀道。今晨出发前，他已受崔将军之令，此次必要一举击中玄王叱炎，否则后患无穷。

　　最终两匹奔驰的骏马渐渐缓了下来，二人站在离对方百步之远，勒马立定。

　　辰霜攥紧了拳头，在高照的日头下冷汗淋淋, 湿了颈背。玄王, 这是你的人？

　　辰霜虽不习射术，但见两人于马上的招招式式，总有说不清的熟悉之感，好像师出同一人之手一般。

　　“回大可汗, 她是我的人。

　　他端坐在位, 脊背笔挺，不动声色, 就算远远望去, 都可隐隐感到浑身散发的肃杀之气。即，以活人为靶，射中敌方多箭者为胜。”

　　如果她料得不错，大唐此次出战的，必是陇右军第一神箭手养宁远，也就是当日暗箭刺伤他的人。素闻草原男儿射术无双，大可汗，我方选一名代表，与你回鹘的神箭手比一比箭术，定个彩头，大可汗意下如何？

　　辰霜知晓，这是他一贯的激将之法。”

　　他的呼吸有些弱，不及平日那般强势。”

　　叱炎言简意赅，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脸，目光如片云，将她笼罩。经过方才的一轮角逐，让经年未遇及敌手的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瞬间，一切明了了起来。

　　玄王叱炎麾下所领的一十八铁骑营，更是以彪悍善战的精锐骑兵闻名大漠。

　　所幸木镞硬度小，只是擦破了他的胡袍，受了三处皮外伤而已。

　　辰霜望着场上焦灼的战况，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额间密汗，如雾如流。二人箭囊之中各带五支箭矢。

　　“玄王殿下的骑射工夫，在王庭乃是一绝，你出马，赢回你的人，也是合情合理。

　　辰霜望着他跃然上马的模样，仍是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玄王，若不是她心底知晓，谁又看得出他其实负伤在身，是强撑作战。

　　此人射力惊人，骑术高超，是漠北难得一见的骑射高手。

　　宁远勒马蹄踭，闪避间，那支箭已刺中他的左侧肩甲，将他那处整块甲胄击碎后掀翻而起。

　　三箭同时离弦，精准地往玄衣男子刺去，意在限制他的躲避空间，三支之中，只要一支击中，便会大大击落叱炎的战力。

　　他原来早已看穿了对面的计谋，刻意以背相向，不让他攻击自胸前的伤口。揪心之时，她的指间扣紧了衣袖。”

　　“并非要大可汗一座城，只问大可汗要一个人。

　　她预测不出个结果，心思烦乱中，见叱炎微微俯身，伸出食指极其轻地在她耳边一点，道：

　　“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掖擎可汗投去赞许的目光，大手一挥准了他。

　　一眼望去，果如她所料，大唐使臣那侧，一个年轻的七尺男儿出列，于马上左手执弓，右手拉缰，高声道：

　　“从三品云麾将军养宁远，领教玄王殿下高招！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辣，直射入他的眼，炫目的光晕在他的眼帘一闪而过。

　　辰霜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对射。

　　辰霜蹲坐在他身后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中，自暗处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袍边。参战之人不仅需要善于驭马，一身武力精于骑射，还要灵活闪避，以躲开敌人致命的流矢。

　　望见这一幕时，辰霜的心霎时揪紧了。

　　千钧一发之际，叱炎低俯下身，紧紧伏在马鬃之间，任由三支箭贴着他的脊背擦身而去。

　　他捂住伤口，迅速俯身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趁叱炎回马之际，拉开弓弦蓄力，对准了对手的左侧胸口。

　　那个声音有些耳熟：

　　“今日盛会，我大唐的射手也想与草原的勇士一较高下。

　　他从容不迫地对大可汗道了一句：

　　“这一局，儿臣请战。

　　他身姿矫健，没有丝毫的懈怠。玄王殿下难道是怕输不起，被我们赢了彩头丢了人吗？”

　　掖擎可汗点头，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叱炎。只要能打得赢我们，哪怕是一座城作彩头也未尝不可哈哈哈哈。

　　宁远定是受了崔焕之的军令，是要故意往叱炎的伤口上射箭。

　　他们比的竟是对于骑兵要求最高的马上骑射。

　　辰霜揉了揉眼，不知今日为何如此嗜睡，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

　　“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于奔马中射击，本就考验骑手的射术。”

　　场内顿时死寂无声，如同平静的湖底下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