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句话他都是用长狄话说的,语速不急不缓,并且说得极为详细。
果然如此。
蒙巽晦暗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谢无端身上,看着对方打开了随从手里的鸽笼,将那笼中的白鸽放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蒙巽终于无比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这张脸是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大都尉将这唯一的生机留给了昙达。”
这句话也不知道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谢无端听的。
他已经没胆魄去死了。
他的双手双脚止不住地在发抖,手里的剑鞘也掉了下来,嘴里喃喃说着:“长狄人,绝不会降。
他更信任的人是昙达,所以,此行自己被当作弃子在前方吸引景人的注意力,而昙达被派到了后方潜入,探查敌情。
就似乎他的内心早就被对方看穿,里里外外,无所遁形。
自己回去六磐城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谢无端抬手又打了个轻轻的响指。
从前他只听过关于谢无端的传闻,只有此时面对面,才知道谢无端有多么的可怕。
蒙巽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无端,直盯得两眼通红一片,眼神之中难掩惊惧之色。
他如果逃走,那就是逃兵。
下一刻,周围原本指着他刀和箭矢,全都放了下来。
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来,就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们的元帅留吁鹰常言谢无端此人狡诈如狐,其一言一行必有深意。
可蒙巽的双脚似被钉子狠狠地钉在地上般,一步挪动不得,浑身僵直。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边昀不懂狄语,就拉了风吟解释给他听,不由咋舌。
蒙巽紧紧地握着剑柄,缓慢地将那寒光四溢的轻薄剑身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大都尉是绝不会信自己的。
白鸽飞得极快,近乎是落荒而逃地飞上了高空,越过那高高的城墙,向着六磐城的方向飞去,很快就被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详细到一字一句都没有错。”他眉眼含笑地温声道,从始至终,声音没有丝毫变化,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是那只有腿上绑着红色布条的鸽子。
“接下来,是不是要和我谈谈?
他,不敢了。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倒下去,感觉自己曾经的信念被击打得粉碎,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会死。
他的眼皮在不住地颤抖着,抬眼望去时,入目的是谢无端唇角的那抹浅笑。
人可以不怕死,但是蒙巽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间就在生与死之间滚了两回,两次死里还生,心头的血性在刀尖上滚过两回后,早就被磨掉了。”
这个字带着浓浓的苦涩。
他要是回去见到大都尉,该怎么说?”
蒙巽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对方捏住了命门,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马背上的边昀清晰地将蒙巽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内,随手挽了挽缰绳,面上不露声色,望着前方清雅如竹的谢无端,心中敬佩地暗叹:谢少将军果真是善于拿捏人心。”
“长狄国律,叛国者株连三族,举家男丁不论老小一律问斩,女眷皆入妓营。
这个认知,让蒙巽心里发寒。
“请。
如镜般倒映出他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面庞。”
那柄长剑自蒙巽手中脱手而出,掉落在了地上,唯有那把剑鞘还抓在他的左手中,手背上凸显出根根暗青色的青筋。
意思是,谢无端不在兰山城。
鸽子已经放飞,红色布条的意思是,这里没有谢无端。
他以为他可以慷慨赴死,就像是方才那些羽箭射向自己时,他不躲不闪,迎刃而上,但是,当那锋利的剑刃划破脖颈的皮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手心更是一片汗湿。
谢无端又轻咳了两声,这才抬眼又看向了蒙巽,话锋倏然一转,意味深长道:“蒙巽,我可以……让你死。
看着谢无端的表情似在看着传说中的恶鬼夜叉。”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而又透着令人心颤的蛊惑力。
蒙巽一言不发,在谢无端那双温和却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下,越来越不自在。”
他的目光似乎要刺进蒙巽的内心。
他就是死,也未必就能保全他的家人。
谢无端已经无情地挥下屠刀,彻底斩断了他的后路,只给他留了一条狭窄的独木桥。
明明对方已经收回了武器,可是,他却觉得寸步难行,周身一股战栗般的寒意四处流窜着,脑子里混乱如麻。
他明明还站在那里,却似乎已经倒了下去,他已经被彻底击垮了。
黑暗,尸体,乃至濒临死亡的危机感,全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病弱的青年令他觉得可怕。
他与家人的命门全都被死死地捏在了谢无端的手里,谢无端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与死!
这一次,也不用风吟再翻译,边昀就知道蒙巽说的这句狄语是什么意思。
对他来说,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无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自昨日起,已有五千多人马死在了他手上,可为何独独放过了自己?
谢无端。!
蒙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着那只白鸽。
谢无端肩头的白鹰骚动地扑了扑翅膀,冰冷的鹰眼死死地盯着腾飞的那只白鸽,却很乖地没有追。!
地上那些同袍一双双黯淡无关的眼睛似全都盯着他。!
他呆呆地盯着摔落在地的那把剑,可是,刚才他拿不稳剑,现在就更没这毅然赴死的勇气。
谢无端优雅地拢了拢身上的白色披风,似一层霜雪覆在了他身上,有种雪落青松的美感。
他们长狄的勇士是不畏死的。!
他是真的让自己走?
他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
这一刻,蒙巽近乎是绝望了,只觉得自己似乎是深陷在了一片阴冷的泥潭中,愈陷愈深。
“咣当”一声,那支剑摔在地上时出鞘了一寸,一寸两分宽的银色剑身似一汪清泓,绽放出凛冽的光芒。
也难怪长狄士兵大都悍勇不畏死,这要是在战场上一个人不光彩地苟活下来,后果可比身亡命殒更凄惨。
在长狄,无论是被怀疑通敌,还是逃兵,都是要连累家人的。
凝视着蒙巽毫无生气的眼眸,谢无端慢慢道:“长狄军规,两军交战期间,畏战者、临阵脱逃者、降敌者,五马分尸,三代皆诛。
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萦绕在他的鼻端,这是他闻惯了的气味,此时此刻,却令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口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碾盘。”
“让你堂堂正正地死在阵前。
他回去后,若是如实说,大都尉会信他吗?
蒙巽久久没有说话,四周的空气好似凝结般,周遭一片沉寂,只听见那些火把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
可为什么?
“……”蒙巽像是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几乎比地上的那些死人还要惨白。
尤其是,还要他自己拿剑送自己去死。
无论是他是活是死,谢无端都可以轻易地让大都尉认定他畏战叛国,认定他通敌。”
“如何?
那病弱的外表下,依然是从前那个光芒万丈的谢无端。
包括大都尉在内所有人都会怀疑他是否通敌。
蒙巽直接在心中自问自答:不会。
依大都尉的性情,他会相信自己吗?
一阵凛冽的夜风迎面拂来,钻进蒙巽满是冷汗的领口,周身的寒意更浓。
第117章
蒙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面如土色。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个答案,但冷汗却在不住地顺着额角、面颊往下淌……
他慢慢地俯下身,双手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剑捡起,绝然地拔出了长剑。
“咳咳……”谢无端垂首将拳头放在唇畔,连续轻咳了两声,他肩头的白鹰关切地蹭了蹭他。
边昀唇角挑起,顺手抚着坐骑修长的脖颈,被火光照亮的眸底掩不住的赞叹与敬佩。
那些大景将士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火把的火光照出了一条宛如独木桥般的狭窄通道……
蒙巽惊疑不定地又看向了谢无端。
话落的同时,蒙巽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蒙巽死死地盯着谢无端,刺骨的寒意已经浸透血液直沁入肺腑之中,眼底的惧怕更是浓得难以压抑,整个人被无边的绝望所笼罩。
那是一种洞悉人心的笑容。
而他此行从一开始就是被大都尉当作弃子,连他自己都认为他是必死的,可现在,独独他一人还活着。
“铛!
谢无端像是大发慈悲地给了自己一条活路,但实际上,他是在把自己往死路里送。”
“你的父母,妻儿,兄弟……乃至子侄,全都会死。”
谢无端如夏日溪流般清冽的嗓音再次钻入蒙巽耳中,满含笑意。
蒙巽苍白的嘴唇抖如筛糠。
风吟自是知自家公子心意,解下了腰间佩剑,随手一扔,抛在了蒙巽的脚下。
言辞却比刀子还要锐利:“蒙巽,他们都死了,唯独你还活着,若是让贵国大都尉秃发戗知道,你的罪名,会是畏战,是临阵脱逃……还是叛国?
长狄勇士无惧死亡,他怎么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连死都不敢了。
谢无端抬手温柔地抚了抚白鹰,眸子里漾着火光的碎影,衬得他的五官更显柔和,表情更显温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