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你管。
***
一月后。他严厉的眉目拧起,投射过来的目光锐利,如雷似电。
皇帝不动声色,淡淡道:
“宴海啊,和亲之事已与你无由了。
她幼时被一群皇子推入水池时,他和司徒陵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哪怕浑身湿漉,狼狈不堪,差点没了半条命,也不过死咬着唇,硬是一滴泪没掉。他不由走了过去,好奇地问道:
“长风,你不是一向穿白袍的么。”
“如若回鹘人要女儿和亲,父皇当如何?回鹘人重金银玉帛,若真有那么一日,朕必百倍缯器,再以宗室女替你。”
“陵哥,我阿姐呢?”皇帝眼神闪烁了一下,藏于袖口的手一紧,道,“权宜之计罢了。”
皇帝一言不发,没有承认,更未否认。”司徒陵指了指远处的城墙角,听到一旁的少年嘟囔了一声:
“为何我让你出来,给我看一眼你不肯。
直到她跪伏下去,大拜叩首,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谢恩离去后,皇帝才从惊愕和沉湎中回过神来。不准看。”
“是么?”
“如此交易,父皇可还满意?他正斜倚在新娘的轿辇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配剑。”
“放肆!他飞驰上去,与之并驾齐驱,一双劲臂横掠过去,一把将马上的她揽腰抱过来,扶坐在身前。因为有我在一日,父皇便难以连根拔起我母族势力。
宴海料到他如此反应,缓缓扬起了高傲的下颔,笑容得多了几分惨淡:
“先和亲,再剪枝,这本就是你和张恪谋划好的清算之策。
皇帝面无表情,静静看着眼前陌生无比的长女,始终未有言语。
“跑什么?在动他们之前,必要先将我除去,免得世家不服造反,效仿百年前的女帝,推我为皇太女,撼动父皇根基。大唐亦需借回鹘之力克制祁郸。
大殿空荡,寂寥无边。
他侧身望了一眼来人,面容古井无波,似是早有预料。”
“回鹘这颗棋子,至关重要,我知父皇一直想要紧握手中。”
他还没笑多久,只觉身前的少女一言不发,他俯首凝望着月光下那张皎白的侧脸,细看有大滴大滴的泪花落下。
已死过一次的宴海不惧声色,转而轻浅一笑,话锋一转道:
“可惜,父皇已陷入僵局。回鹘要的是清河,你不必担心。若无那首童谣,若含元殿并未受雷击,起雷火,父皇仍会如此作想么?”
宴海面上似有似无的笑意淡去,带着一丝戏谑望着已近前途陌路的帝王。此时,仍想助父皇一臂之力。
天色将熹之时,城门大开,送嫁的轿辇驮马被赤红浸没,连绵一片,浩浩荡荡如游龙蜿蜒成一列。”
少年抿着薄唇,勾起手指挠了挠鼻尖,道:
“那夜出城追她的时候……”少年不由深呼一口气,想起了一月前长安城外那场静谧又撩人的月色。
宴海款步入内,依旧行大拜之礼,双膝跪于宫砖之上,以头叩地。今日怎么穿了一身红?
童谣自是查不到她头上,且雷火亦是天灾,她的父皇,无法拿她怎么样。
司徒陵看到身着喜服,宛若明霞的少女时,忽然明白了过来。”
宴海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道:
“父皇想要的,我可以为父皇达成。
当时,是他不知轻重了些。”
皇帝听她并非如上回觐见自称“儿臣”,这回用的是“女儿”,眉梢微动,发问道:
“何事?”
少女没有答他,径自跳下了轿辇,少年见状伸出了手,来不及扶,被她视若无睹地掠过。
见他不语,宴海无谕起身,敛了敛垂落的袖口,幽幽道:
“从始至终,父皇要我和亲,绝非权宜之计,也从未想要与回鹘交涉以宗室女替我……”
“更是从未要因要把女儿许给一个年过五十的老汉而痛心。”少女从帘幔后探出来头来,容妆是难得的明艳,眉目却清冷如霜,声音细细的。我身为父皇的女儿,自小蒙受天恩。之后,我自请去封地魏博,永不回长安,与父皇死生不见。”
满堂的疾风扑面而来,太极殿的灯火倏地一晃,闪过帝王泛着青灰的鬓角,勾出一丝银边来。”她平静地望着眼前居高至伟的男人,道,“父皇重用宦党,利用宦党平衡朝局,甚至掌控军事,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宦党所反噬么?”
皇帝猛地转身,面色微沉,声调高了几分:
“是张恪告诉你的?但我有一个条件……”她抛出了巨大的筹码,等着眼前心思缜密的帝王接下:
“回鹘一事成了之后,我会劝舅爷放弃七成兵力归还父皇,还请父皇从此放过我母族。
这是他此生头一回见她落泪。
司徒陵仔仔细细巡视了一圈出嫁的马队,安排妥当后转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也不是?司徒陵一来,你倒是出来了。
“还在排兵。
“嗖——”
飞矢疾如闪电,恰好落在马蹄前,分毫不差。”他双臂将她圈起来,面上带着得手后张扬的笑容,道,“你的骑术,是我手把手教的,能有我快?”少年一袭显眼的赤袍,袍边镶有繁复的玄纹,顿显整个人英气而凛冽。
司徒陵见她走远去找她阿姐了,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笑道:
“怎么,清河还在生你气呢?他看着同样着红的一双人,心下生笑,顾自摇了摇头。”
宴海没有直接回答,想起那名新上任的张姓掌印,只是道了一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宴海忽然一笑,面露讽意,道,“可女儿近日听闻,父皇本是要我去和亲的。
张令诚知趣地垂首退下。”
可眼前的她置若罔闻,像是横了心不让他捉住,举手挥舞的马鞭一道又一道。
握着缰绳的手一松,身下的马匹慢了下来。
这一日,大唐清河公主从凉州城出嫁回鹘。”
“女儿并非为和亲之事而来。”
“你母妃去前只留下你一个孩儿,又是大唐的长公主,父皇怎会忍心让你远嫁腥膻之地。和亲,不战而屈人之兵,确实是个上策。”
皇帝眯起眼,斜睨着她哼笑一声道:
“你是能劝服清河前去和亲?他急了,从马侧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瞄准了那匹烈马的前方一丈处。”皇帝面色骤变,低声斥道。
帝王之怒,不外乎如是。”
“何人如此大胆,以讹传讹。但父皇可有想过,那河西萧氏对清河情深义重,怎会放任她前去和亲?
还没看几眼,就被少年当头喝了一句:
“看什么看?
那夜,少女一袭白衣如雾气缥缈,他策马狂奔在她身后几丈外高喊道:
“清河,你给我回来。
一双素手撩开了轿辇石榴色的帘幔。她的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宴海没有抬首,声音埋在衣袖之下,道,“女儿今日来,是想向父皇求证一件事。
他坐拥天下,孤家寡人。”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