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垂在身边的手骤然收紧,咬了咬唇,又深深地看了马冰一眼,竟扭头就跑。
“我,我才不要说亲!”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略体面些的人家都要从小相看,不然好的也会被人抢走。”她想像以前那样去拉小姑娘的手,可对方却像被烫到似的躲开。
她甚至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罢了,也不大耐烦去找,顺手取一只干了的毛笔,以笔代簪,撑着油纸伞出门去。
袁媛一开始还憋着不肯说,可后来大约实在是憋不住了,鼓着小脸儿愤愤道:“家里人,家里人要给我说亲……”
盛夏的暖风袭来,催得那些蔷薇花香浓了数倍不止,竟熏得人有些晕眩了。”谢钰轻声道。
想来袁家的人就在外面候着,大白天的,也不会出什么事。
她的思绪不由发散出去:
若做一只小虫就好了,朝生夕死,什么都不必想,只为一口露水、一点残渣……
做人有什么好?”
谢钰的眼神简直柔和得不像话,但却具有神奇的说服力,“会的。
马冰诧异地望着她,渐渐地,竟从她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马姑娘要回衙门么?
从小到大,她背负了太多常人难以理解的沉重的包袱,自认早已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世上绝大多数困难,但万万没想到……
“会好的。
雨势不小,刚下不久,地皮子就全湿了,水淋淋映出街边高楼里透着的灯火。!
她想这样问,却也知道话一出口就无法挽回,哪怕为了整个袁家着想,她也不可能这样公然问出口。
甚至万一他不去,又该怎么办。!
她的裙摆狠狠掠过花圃,压得那里的花草都重重倒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在烈日下摇摆。
马冰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堪称茫然。
马冰抬起伞面一瞧,就见谢钰擎着伞长身玉立,“谢大人。
她有点担心袁媛的情况,可若登门拜访,又该以什么身份呢?
“轰隆隆~”
夏日的雨水就是这样任性,分明没有一点征兆的,可伴着天边的几个闷雷,绵绵夜雨便落了下来。
可现在,那个小姑娘不见了,像坠入湖面的雨滴一样,只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只要有正经理由,依袁家二老疼爱她的情况来看,必然不会勉强。
深夜辗转反侧,到底睡不着,马冰索性翻身爬起来,散着头发去桌边坐着发呆。
进门时,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夸赞王衡种的蔷薇花好看!
藕断丝连是懦夫的选择,当你明知自己承受不住某些珍贵的东西时,那就最好硬下心肠来,不然,会毁了那个人,甚至是一个家。”
“这么晚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马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从不知道这小姑娘竟抱了这样的一份心思。
不用坐衙,又三更半夜出现在大街上,除了睡不着,似乎也没有别的缘故。
她并非闹脾气或害臊,而是真的不喜欢。两人再见面,是否又会尴尬,甚至令整个袁家下不来台?
何其真挚,又何其沉重。
随着这一口气出去,她的大半个身体都好像被挖空了似的。
这样的事,怎好对父母讲?
马冰有点怀疑,“真的会吗?”谢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人在觉得苦闷时,或许更想自己静一静。
据张抱月说,田嵩此人疑心病颇重,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若有陌生人来信,必然不肯亲自开启的。
真是冤家!爱恨情仇,七情六欲,总没个清净。
下午袁媛来,脚步不似往日轻快,有点垂头丧气的。
普通纸张遇水软塌,即便晒干后也大不如前,为了不让人起疑,也不知借着做书签的名义试验了多少次,作废了多少,好算有了结果。
“姐姐……”袁媛小声啜泣着,想去拉她的手。
她想画画,奈何静不下心来,只得作罢。
她甚至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惋惜和不舍,不敢给对方任何一点残存的希望。
唉!
“我不会拿你还小,你不懂这样的话来搪塞你,”马冰叹了口气,认真道,“但袁媛,我……”
她几岁时就饱尝国仇家恨之痛,太明白所谓的孩子是多么真诚又炽热的存在,而正因为他们真诚,所以这份感情尤其珍贵,尤其猛烈。
这段时间以来,马冰已经习惯了有个圆眼睛的漂亮小姑娘笑吟吟看着自己,小尾巴似的跟着,脆生生甜丝丝地喊“姐姐”。
袁媛瞪大了眼睛,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瞧着可怜极了。
她甚至忍不住哼了点乱七八糟的小调,“小猎人抓老狐狸呀,抓了俩,还剩……”
乍一看,好似就是普通信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似乎都比寻常信笺略厚一分,颜色也略深。
但马冰有自信,旁人念了之后,田嵩必然会忍不住抢过去看。睡前把簪子丢哪儿了?
另一边,正与王衡说话的谢钰似有察觉,竟朝这边看了眼。
还有半个来月就是城南福云寺讲经大会,根据张抱月的情报,田嵩极有可能去听。
但她无法回应。
“我,马姐姐……”袁媛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喃喃着,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唉……”
马冰长叹一声,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软踏踏像一滩泥,看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一只小虫,奋力蹬着六条小腿儿飞快爬动。
马冰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马冰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雨水如珠如豆,安静而迅捷地坠下,打在茂密的树叶和屋檐上,又急又密,铮铮作响。
马冰愣了下才去追,“袁媛?
是了,自己就算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呢?
马冰笑了笑,“没事。
一群大男人不好问女孩儿家心事,悄默声聚到院子另一头,单留马冰与她谈心。
这么想着,马冰便迅速穿好衣服,将一头乌油油的头发随手挽了几下,咦?
她分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好似有千斤重,硬是张不开嘴。
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真挚而强烈的情感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文人们最喜欢自己加工纸张,更以做出不同寻常的彩笺为傲,倒也没什么稀奇。
袁媛知道她懂了,忽然掉下泪来。
无论如何,过些日子都该悄默声去看看地形地势……
思及此处,马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信笺,捻在指尖反复翻转,对着灯光看起来。
马冰抬头望去,就见那酒楼纸窗半遮半掩,脂粉香混着酒气在雨幕中幽幽荡开。”谢钰走过来。
是因为谢大人吗?”袁媛的胸口剧烈起伏,直勾勾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里面仿佛烧着两团火。
“为什么呢?
马冰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味的否定和回避只会带来伤害。
莫非……
马冰的心剧烈颤抖起来。”
她的眼圈都泛了红,小脸儿上泛起激动的潮红,嘴唇也在微微打颤,显然是真的对这件事极为抗拒。”
人的心就那么大,她早已装了人,这样好的一个人,又怎能容得下其他?”
他看着袁媛离去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马冰愣了,袁媛也愣了,两人都有些尴尬。
算了算了,难得夜雨,左右也睡不着,倒不如去街上逛逛。”
人在一生中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难题,但无论如何,步子总要往前迈,所以所谓的困境,总会过去。
第67章 找点事做
一连两天,袁媛都没有再出现。”
“马姑娘。”
涂爻体谅他们往来东河县办案辛苦,放了三日假,这几天便都扎堆儿在药园里无所事事,惬意得很。
“我!
书签啊……
糟糕,又想起那个小姑娘了,马冰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甩手关上抽屉。又怎好宣之于口?
要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几张信笺,可着实费了她好大功夫呢!
真不愧是开封,已是丑时,街上竟没有半点冷清,各处皆是灯红酒绿欢声笑语。”
元培:“呵呵。
这事态就很严重了。
湿润的水汽伴着泥土芬芳扑面而来,马冰伸手接了几点雨水,强迫自己思考。”
顿了顿,又道:“别怕,你父母那样疼你,你若真有什么不愿意的,同他们讲也就罢了。
马冰一怔,旋即笑了,“这是好事呀。
她,她承受不起。
瞒过所有人斟酌方子、熬制汤药,反复浸泡……
马冰缓缓吐了口气,将信笺放回抽屉,看见旁边那几枚同样工序的书签子,禁不住笑了下。
被烛光映成橙红色的窗纸上立着歌女的剪影,细细的嗓音伴着丝竹声和雨声传来,暧昧旖旎:“却是那两个~冤家~”
冤家……
酒客们笑着叫好,马冰却跟着叹了这几日来的第无数口气。
这次是马冰避开了。
“你……”她的心情极为复杂,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她第一次觉得蔷薇花香太过甜腻,有些呛。
这个软乎乎的女孩子体内突然凝聚出一股惊人的勇气,她颤着声,“我,我怎能议亲呢?
袁媛猛地扭过头来看她,小鹿似的眼中充斥着惊讶、了然、憋闷等诸多情绪,两只小手攥得死死的。
是一把很久的油纸伞,原本米色的伞面已经明显泛黄,上头绘制的白山黑水似乎也染了岁月痕迹。
可惜研了这么一池好墨。
“是,是因为……”袁媛突然打断她的话站了起来,又朝着谢钰所在的方向看了眼。”
熟悉的声音响起。
许多店铺都是几班倒,一班伙计下去,另一班收拾收拾,直接就准备白天接着干了。
说起来,袁媛也快十五了,想必袁家早就暗中留意,这会儿向女儿提及,必然有了大略人选,提前来问问她的意思。
至于看完之后如何处置么,那才是重中之重。
对视一眼,都笑了。
罢了,不问也罢。
那个小丫头……
马冰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甚至有些晕眩。
“马姑娘?
地上落了好些本该留在枝头的花瓣。
这几日马冰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过许多次,将各种可能性都考虑一遍:
若他去了,留宿,该怎么样;
若是当日去,当日回,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