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贪婪

第78/295章

那么好的料子,摸起来像幼儿的肌肤一般柔软。

  公主身子一直不好,风荷是隐约知道的。

  风荷心中担忧,数日后私下找小梁子探听情报。招魂的道士都已在朝露宫外列成一排,青灰的道袍被大雪盖住,渐渐凝成了霜华。”

  “公主容色无双,一见难忘,将军定会认得的。

  那日,圣上怒而摔碎了一盏茶,拂袖离去。风荷神色一紧,瞧着公主苍白的面上倏然落下两行泪来,抬眸望向愣神的凝燕姑姑,轻轻道:

  “一年了,他还没来……”

  “是不是,他放不下杀父之仇,不肯来娶我。

  纷纷小声讨论着,以后嫁人的时候,她们也要如此描妆。每每他临出门,风荷都会观察他的神情,是一回比一回凝重,到最后干脆哀叹连连。

  可即便是发赏赐的时候,也从不见公主人影,都是由凝燕姑姑代劳。

  一封是祁郸的降书,一封是甘凉十一州的受降舆图。

  彼时的她并不知晓,公主和她一样,想极了凉州,想要回凉州。

  小梁子还没有告诉她,当夜就是他在含元殿当值,圣上在偏殿枯坐了一夜,茶凉了也不让人添,只是轻抚那柄断剑的锋刃。

  暖阁的书案上,终日摊着一张黄麻纸为底的舆图。风荷本是守在朝露宫门处值夜,忽听寝宫里传来一阵惊呼。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风荷端药给公主的时候,光闻着就觉得苦极了。

  她印象最深的一回,公主刚过晌午就急匆匆离了宫,从含元殿回来时已是入夜掌灯时分。应该快了。

  凝燕姑姑是朝露宫的掌事姑姑,听说原来是另一位和亲在外的长公主的侍女,只是不知为何又回到宫内,侍奉起了这位清河公主。

  风荷想着,许是公主身子不好,没有兴致,待她好些了,就会开心起来了。哪怕下不了榻,哪怕抬不起手臂动不了,无法套上外衣,也会让凝燕姑姑为她换上她最爱的那身白衣,涂上嫣红的口脂,提一提气色。

  好几次风荷在内侍奉的时候,公主体力不支,撑不下去,刚过午后就晕倒在了案上,是凝燕姑姑和她把公主扶回了榻上。可公主,一点都不开心,甚至为此和赶来朝露宫探病的圣上有过争吵。

  公主甚少出门。仍是一袭白衣,不着钗饰,不过乌黑的发髻偶尔会簪上时令的花,娇妍可人。”

  凝燕姑姑的手凝滞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替公主拢了拢垂落的长发,柔声道:

  “将军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来的。公主她,难道是在等什么人么?

  风荷就想,怪不得公主每次从那里回宫,都是眼见的疲累不堪,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

  数日过去,公主仍是撑住了。

  一直,从天亮坐到天黑。艳色的布匹都被作为赏赐,倒是便宜了她们这些下人。之后便再也没来看过卧病在床的公主。

  可公主她偏偏什么都不想要,终日在房里待着,守着那份舆图,空洞的眼神盯着舆图上的凉州。

  是公主睡梦中突然醒来,大吐了一口血,再昏死了过去。

  她奔了进去,赫然看到素纱帐幔之中,掩着一大片鲜红,在烧灼的烛火下显得煞是触目惊心。然后便静静等在书房的案前,对着那面已有些泛黄的舆图。小梁子偶尔说起过,公主和圣上谈的,都是西北的军机大事,不要他们伺候,连他和他干爹都会被屏退在外间。

  风荷只记得有一次,她替班进去洒扫,见到公主趴在舆图上,柔白的面靥紧贴着粗糙的纸面,纤细的玉指轻轻抚过舆图上一个个乌黑的小点。

  从那以后,朝露宫总是弥漫着浓烈的药气,氤氲不散。

  那时,是她第一回发觉,那袭白衣包裹的身体,是那么瘦,那么轻,像是一片随时就会随风飞走的羽毛。

  公主的身子好像就此好了起来。

  但接触久了,倒觉得她为人刚正,行事公道,就像这次中秋,大家选赏赐的时候,凝燕姑姑就指着她说:

  “风荷值夜从不打瞌睡,该赏。因为,在那年长安雪最大的那一日,公主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

  圣上金口,此话说得极轻,只有侍奉在侧的风荷听到了。

  因为,恰好是公主吐血的十日后,有两份紧急军报从西北边关传回长安,呈上殿前。若是出门,便是去含元殿。

  她很快就没心思再想这些。自风荷来她宫里,从未见她穿过红。

  成德十七年,长安初雪那日,大唐西境甘凉十一州收复的喜讯传入了朝露宫。

  到时候,可以裁作嫁衣。

  死后能在皇陵入葬,哪怕对于一个公主来说,也是极高的荣耀。

  公主向来大方,会把逢年过节宫里赏赐的绫罗绸缎赏给她宫里的人,由凝燕姑姑往下分发。

  她每日一醒来,就会让凝燕姑姑为她穿衣容妆。

  那是公主的宝贝,从不让任何人动的。”凝燕姑姑微微笑着说道。

  正是她的故乡,凉州。

  公主待人向来宽厚,对她又有救命之恩。

  容妆后的公主姝丽无双,明艳动人,莫说男子,连风荷和几个同僚都看得心跳都慢了几拍。

  小梁子朝她摇摇头,说圣上近日才没空与公主置气。

  所以,公主才会对凉州来的她格外的好。

  不过才入秋一月,皇宫里却是已冷得直冻脚。

  哪怕室内烧着地龙,极其暖和,公主仍是披着那身狼毛雪白氅衣,手心也是冰凉冰凉的。

  就是那一日,病了很久的公主听闻后忽然从榻上起身,目光灼灼,眉眼弯弯,玉面上是风荷从未见过的笑。

  看到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公主,他在榻沿静坐了一会儿,沉峻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离去时叹了一句:

  “清河,再等等吧。

  他没有告诉她:随军报而来的,还有一柄断裂的青霜宝剑。

  若不去含元殿的时候,公主平日总会待在暖阁书房里,整日都不出来。

  风荷心里本是想着故乡的那个小郎君,眼里却注意到,一向在宫里面无表情的凝燕姑姑,为公主绾完发后,背过身去,在角落里偷偷落了泪。

  不是小梁子故意不说,是圣上下令,在宫中封禁了这一消息,好像在刻意瞒着谁。

  直到那一日。这些公主赏赐的布匹,你先选。等公主养好身子,将军就回来接您了。

  因为那个眼熟的太医每月都会来宫里看一次。她分明看到罗帐中,睡梦里的公主,闭阖的眼角底下,清泪止不住地流。

  一日晨起,风荷进寝宫伺候公主濯面,看到她发白的唇角微微勾起,尽力挤出一丝笑来,对凝燕姑姑小声道:

  “自病后我形容难看,我怕他回来认不出我了。

  朝露宫乱作一团,风荷从未见到一向有条不紊的凝燕姑姑如此慌乱的模样。

  当时风荷没有想到的是,小梁子只说了一半。

  ……

  清河公主在皇陵里的地宫,就是从她吐血那日开始修的。风荷和几个同僚知道那么好的公主竟然年寿难永后,心里皆是难过不已,却只能去宫门外小声啜泣,因为凝燕姑姑不许他们在公主面前哭。

  可公主面不改色地全喝下去了。除了唇口毫无血色,每日得用樱红的口脂盖着,才能像个活人。

  可她没听懂。

  风荷在寝宫守着公主睡下。可公主殿下的衣裳一向寡淡,白得就像故乡天边的流云一样。”

  风荷也曾听说“伴君如伴虎”,越发佩服起小梁子他们的本事儿来了。”

  她又惊又喜,被推搡着出去,欢天喜地挑了一匹赤色罗纹的绢布。

  彼时她只是有猜测,却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

  风荷很是心疼她,但心里想着,公主定是想要喝了药,快快好起来,等到她在等的那个人吧。

  于是,风荷开始向消息灵通的小梁子打探。

  公主被凝燕姑姑搀扶着回到朝露宫,在门旁守着的风荷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面色惨白如纸,鸦青的鬓边已被湿汗浸润,发青的唇一张一合,虚弱地笑着,正对身旁的凝燕姑姑说着些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公主从前喝药怕苦,饮得是极慢极慢的,都是她在等的那个人亲手喂的。可对此事,小梁子守口如瓶,神色严肃得像另一个人,让她休要再提,还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唬她。”

  公主似是被劝服了,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描完妆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其中一个她手指盘桓最久的黑点,上面的字迹,风荷识得的。

  纤眉细描,胭脂敷面,乌发绾髻。

  温柔得,就像在抚摸爱人的面庞。风荷心中纳闷,为何圣上宠爱的公主的心上人,成了宫中的禁忌。她只喜欢公主赐下的东西。凝燕姑姑素来板着脸,从来不笑,眼边还有道刀疤,风荷起初是极怕她的。她想存下来,等她年满出宫后,她的小郎君也该从军中回来了。

  那夜,圣上也来了。

  谁料,第二日的夜里,公主突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姑娘家,谁不喜欢红艳艳的呢。风荷看着,觉得她笑得些勉强,所幸公主垂着眸子,看不到。

  更令她吃惊的是,公主不仅执意拖着虚弱的身子起来,还强撑着坐到妆奁前,拉着凝燕姑姑的手,要她为自己膏沐梳妆。风荷只隐约听到一句:

  “还好,还好圣上被我劝下来了,没有听张恪的。

  她只会羡慕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深受圣宠,只要她蹙个眉,想要什么,内侍省都会巴结地即刻送来。

  好像在等什么人。

  后来有一日,公主醒来晚了,本要着急梳妆,却忽然推开了凝燕姑姑为她描眉的手。

  那一刻,风荷才知道,原来公主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她的心上人,是凉州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

  内侍省和礼部把金丝楠木的棺椁都备好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