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十指紧紧攥起地上的砂石,被磨破了皮亦浑然不觉。
仍有日光从头顶乌云的罅隙间照下,叱炎顿觉有些晕眩。
“是祁郸人!不问缘由,无论后果。”
“少帅现在过去,也追不上公主殿下了啊!
黑云压城城欲摧。在轿辇消失在望断崖之前,那人有如从天而降一般只身从马上横跳过去,融进了那片赤红之中。她的面上盖着一方绸锦喜帕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吹远。
一队人马从中而出,鲜红的旌旗在狂风中奔扬,全然舒展如赤羽飞鸟。”玄军众人惊呼之下,却见身旁似有一阵玄风疾驰而过。崔焕之突然领悟过来,为何他们一个个都把他当作那个已死多年的人。倏忽间,雨雾杳杳如烟,天地混沌,万千面容朦胧。
劲臂一提,轻薄的喜帕被挑开,很快便被大风吹散而去,滚入黄沙之中。……”他失声叫道,欲策马狂追,却被几个部下以身拦下。穿过玄军阵中层层叠叠的士兵,失控地拖着轿辇向远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人皆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前的公主独身一人来到玄军主帅的马下,立在一步开外。
叱炎身形未动,握着缰绳的手紧紧蜷起,臂膀因发力而肌肉胀起,摩挲着绷紧的玄衣。
只看到了队伍前方,身材高大笔挺的司徒陵,仍旧是那身青灰对襟长袍,右臂衣袖空荡荡的,被大风吹得凌乱地掩在身后。
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现存的记忆完全暗了下来。
他的身前,队伍的正前中心,款步走着一个红衣女子。在两军所有人的注目下,他不顾一切地下了马,朝她大步走去。
他脑中一株孤零零的灯烛,苦苦燃烧着的唯一一丝光明,在这一刻遽然熄灭。
午时之际,风云忽变,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但……”她专注地回望他,目中不知是雨水还是泪光,眼底的泪痣灼灼发亮,笃定道: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她的眼眸澄澈动人,一字一字道:
“我就是大唐公主,李清河。密密麻麻的利箭将纱布制成的垂帘一下子戳破,将轿辇重重包围起来。
没由来地,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大的意念。天欲雨,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兵戟甲胄之间,渗出细小的水珠,不经意落入砂石地表,转瞬无踪。
暴雨将下未下之际,最是沉闷难耐。
在公主入轿后,送亲队跟着步入玄军队伍,眼前烈焰般的红完全融入了玄墨之中,合为一体。
不计得失,不顾生死。他冷冷望着她被几滴雨水打湿的粉面,低声道:
“这又是你们什么诡计吗?
只有他。八驾之辇,还是疯了的胡马,速度太快了,她若是此刻从此处跳下轿辇坠在地上,必死无疑。”
是了,他与那赤色的轿辇至少隔了一里之距,而狂奔的马匹已即将接近望断崖边缘。”
崔焕之猛然回头,一眼望见了那顶越行越远的公主嫁辇,就要消失在苍茫的黄沙尽头处。太迟了,怕是……”
“前面就是望断崖,坠崖前未必制得住发狂的胡马啊!
他没有回头,拖着僵硬的身躯再度上马,隔着人山人海,用余光遥望着那抹令人心悸万分的红衣。”
“见过回鹘玄王殿下。
“清河!
电光火石之间。她本可以抽走袖口,但她不愿撕扯到这一身犹为珍视的喜服。
垂死之际,她望向了帘外转瞬即逝的风景。
是他!
只有那个人,将一切置之度外。
嫁衣有些宽大,并不合身,盈盈一握的纤腰由是被一条蹀躞带勾得紧紧的,其上垂坠着璎珞珠串,随着百褶的裙裾轻摇,如若层层涟漪,荡漾开去。
眼见为实。
“有埋伏!
来到她身前一步的距离,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葛萨走过来小声催促的话语飘荡在他耳侧。
他直直望着她,将红衣的她完完全全映入眸底,圈禁起来。
雨水自男人英挺的眉骨间泻下,在他眼前化为一道水帘。
哪怕前面就是望断崖,哪怕稍有不慎未勒住马就会坠崖而亡。
箭矢接连不断地向轿辇袭来,有一根深深刺入了她漫开的衣袖上。
他怎么追得上?
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梦中人。
***
颠簸不停的轿辇中,清河公主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从软榻上爬起来,想要扯住那被发狂的马匹所挣脱飞去的缰绳,迫使他们停下来。他要带走她。
因为,只有那个人,有如此能力,亦有如此魄力,在千军万马,漫天流矢中,奋不顾身地去救她。
萧长风。
喜服的描纹,襟口的描边,色泽的红艳,连身着喜服的女子身影,模糊面容上的那颗泪痣,与他经年之梦完完全全地重合起来。
那个身着喜服的红色身影,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崔焕之猛地抬首,两眼发直,目中迸射出光芒。众人高声劝道:
“祁郸人来突袭,少帅应即刻回峒关守城,以防不测啊!
扫视了一圈,叱炎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弭,浓眉蹙起,心间一沉。
叱炎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天际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道疾风骤雨般的飞矢,直冲玄色中心的那抹红而去。
就是,不明就里、不讲道义地,想要带走她,与她在一道。
他垂落的眼帘中,倏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正不断靠近飞逝如萤蛾的公主轿辇。
叱炎只觉此刻,呼吸停滞,心跳骤缓,不由自主喊出声来:
“怎么是你!
叱炎孤身一人深陷在这一片沸海中,渺茫的意识逐渐被幽深的旋涡吞没。
她的身前,风也温柔,雨也温柔。在泱泱人潮中,万众瞩目下,不惜一切代价,带她逃离此地。她奋力想要拔出箭矢之时,又一道利箭飞过,擦破了她的小臂。
在他恍惚间,送亲队已行至玄军阵前。
这位一袭血色嫁衣的女子,是昏暗天地间唯一一抹色彩。
经久不息的风声中,在空中酝酿已久的雨点终于开始迟缓地落下。一大片泼墨般的天穹低垂如彀,紧紧逼近其下雄踞关隘的城墙。
一切都有缘由。眼见着,面前的一抹赤红缓缓朝身后的轿辇走去。
数根臂粗的箭矢,越来越近,有如闪电,最后毫无错漏地正中公主的轿辇。
即便她是大唐公主,即便他还不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他记忆零碎不堪,难以复原。
那便是今日和亲出嫁的清河公主了。
没看到她人。速度之快,已不辨人影。”
“你……”错愕间,叱炎凝视她,妄图从她淡漠却又饱含深情的眉眼间探得一丝端倪,千言万语被遏在了喉咙口。
鬼使神差一般,叱炎手执那柄未出鞘的长剑,慢慢朝那公主覆着的喜帕探过去。皮肤灼烧的触感火辣辣的,她已顾不及伤口,将娇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无限逼仄的轿辇中奄奄一息地求生。
一个不祥的猜测涌上心头,他心若擂鼓,沉闷的胸口一阵痉挛。
“殿下……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细微风鸣,之前被溶在了雨声中而不甚清晰,所以未被发觉。
引辇的八匹高头胡马面对突如其来的飞箭,受了惊吓,扯断了缰绳,嘶鸣着。
尽头处,是万丈之高的望断崖。
沉寂已久的峒关城门终于自内洞开,由一道狭小的缝隙缓缓张大。”
“祁郸人突袭峒关!
逝去的记忆在黑暗中奔涌而至。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珠,有其中一滴在她精心描画的绛唇上,晕染一圈靡丽的红,在他眼中,却不甚明晰。鸟瞰之下,一抹深沉如血的渺小赤色即将与一大片玄色相汇,交融。
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白皙得晃眼的素手自镶袖而出,牢牢交叠在腰前,沉稳端方,不可逼视。
一步之遥,却如隔万水千山。
崔焕之心中哀恸不已,仍是不管不顾地执意要上马,却被几个将士紧紧抱着了腰身,往城门口拖。
骤雨倾盆,天间层云如诡波暗涌。
流矢随之不断落下,砸在地上霹雳啪嗒作响,已有人中箭倒地,打散了原本齐整的队伍。
她身着喜服,像是一根隐藏在暗的红线,在此时引燃了他脑海中整一片岑寂的沸海。”
女子摇了摇头,叹息般轻声回道:
“殿下只是不记得我罢了。
马上之人墨发飞扬,玄袍烈烈,所驾之马疾如迅电,已逐渐靠近了轿辇的尾端。
而她,就是那个缘由。
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陇右军送嫁后,已向后退至峒关城门口,忽闻震天动地的铁蹄声从北面浪潮般奔来。”
酷热炎炎的沙地上,叱炎浑身冰凉,脊汗湿寒,一身日常穿惯的玄甲竟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公主缓缓抬首,露出一张皎白的玉面,发髻上凌厉的金钗如裂痕,耳垂下红玉的珰珠如泣血。
却又一次又一次被甩开,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失衡倒下,左右猛烈地回晃着,消磨着她的意志。
崔焕之颓唐地瘫倒在地,凤眸血红,死死盯着那抹飘散的赤色。这一队大唐的送亲队不过甲兵百人,驮马百匹,却走出了浩浩荡荡的阵势。一束天光从门内折射而出,冲散了漫天蔽日的阴霾。
公主窈窕纤细体态被身侧穿过的风勾勒出来,宛若一根细细的红线头,扯动着在场之人焦躁的心弦。
万籁阒静中,“轰”地一声响。
残破的袅袅红纱垂帘,从外头飞进来,如绯红胭脂一抹,映照在她煞白如纸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