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甘州城楼上参差不齐的重檐之下,独独燃着一盏微茫的灯火,如孤月一般,在风尘中孤零零地摇曳着,时暗时明。她只得躬身道:
“主子可要万事小心。”辰霜眉目沉了下来,望向外头晴空万里的天际骤然阴云密布,幽声道:
“我心中实在难安。
凝燕端着一盆清水入内给辰霜洗漱灌面。……”
辰霜颊边一热,明眸一敛,道:
“我今日有事出门。
“回城。那个马商她见过的,看起来只是个瘦弱且好色之人,竟如此不怜香惜玉的吗?”
辰霜摇头道,
“我多方打探,听闻有人说此人脾气古怪,相貌丑陋,不是给钱就卖的主,只挑合眼缘的买家才肯卖马。”
“我只听闻我们送去的那个怡香院的美姬,回去后竟被吓破了胆,缓了半个月还没好。
夜已深。我听有客商说,近来城中新来一位胡人马商,皆是西域良骑且马价低廉。
叱炎望着越来越远的黑点,慢下了马速,不追了。”
辰霜想了想,应道:
“也好。胸前两重心字丝扣绑住下垂的襦裙,肩头半露,轻纱披帛掩不住一身冰肌,瘦削的脊背上嵌着一对琵琶骨,如鼓翅的玉蝶振振欲飞。”
辰霜面露难色,小声道:
“这种宫装,我确实许久未穿过了。我前几日下了拜帖,今日收到回复约在怡香院,因他不便见人,只允我一人前去。
那女子丰腴的手指捻着他的衣边, 咬着朱唇, 似在嗔怪, 怯生生道:
“贵客交代了, 务必要奴家好好服侍, 要让客官满意……”说着她起身正要撩开男人胸前的衣襟,想要靠近一步趴在他胸口。”
辰霜心中有自己的打算,也不瞒她,问道:
“上回那个马商的马不错,我想最后找他要几匹马再回,可还联系得上?
“殿下?那么,她定是还在甘州城中。”
辰霜望向窗外,透过万里长空,似能看到日光下巍峨峻拔的凉州城,她淡淡笑道:
“这一批战马至关重要,若是能得到他长久供应,对日后抵御回鹘和祁郸大有裨益。”突然间她神色一紧,惊声道,“怡香院?”
葛萨虽不明就里,只得策马跟上。如此良机,我不想错过。
他心想暗忖道,以主子的箭术,哪怕有风沙,距离也远,但射杀这几人必是不在话下。”
“祁郸人?
凉州需要马,她就需要马。
他中计了。她上前笑道:
“香芝不在,主子穿衣倒也不利索了。
面对候在楼下一脸茫然的葛萨,他大手一挥,长腿一跨上马,捞起马侧箭囊,沉声道:
“去城外追!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笑道:
“半月购得近四十匹骠马,还差一些,凑齐五十匹,将新兵训练起来。
而一千金,正好是那十匹胡马的交易标价。一滴水只有落入湖中才能隐匿踪迹,你说是也不是?不如,我跟去,在怡香院外头候着主子。奴家是甘州城怡香院头牌小花魁映月。今日,我正好想去怡香院会一会他。他不解地朝主子问道:
“可这队人马如此可疑,殿下为何不出箭拦着?”辰霜停下了摆动裙裾的手,凛眉道,“甘州虽为胡汉交界,素来为回鹘所控,回鹘见祁郸如此猖狂,近来竟没有动静吗?等未发觉异样,再与之交易。女子瞳孔睁大, 看着手指被连带划破,溢出血来。”
叱炎勒马回身,朝城中策马而去,幽幽笑道:
“不杀他们,是要引狐出洞。”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香芝和少帅担心你,来信催了好几次了。凝燕渐渐蹙起了锋利的眉,低声道:
“看起来是长安那边来的式样,主子穿着好看,但会不会有些,暴露?只有几匹马的马背上有人,用缰绳牵带着余下的马匹奔走。倒是委屈了那位姑娘了。
他深觉,离那盏孤灯,已经很近,很近了。
甘州城外夜色茫茫,风烟滚滚,一望无际的风沙有如起伏的波涛汹涌而来,不见天日。有贵客花一千金买下奴家初夜, 敬献给客官……”
叱炎一怔, 突然明白过来先前那小二可疑的眼神为何。
她见晨起的主子自己在穿衣,可襦裙上的襟扣怎么对不齐。”
“主子多加留意,不光是那位城中马商……”凝燕面色有几分凝重,在她耳侧低声道,“我得到一些在祁郸的旧部传来的消息,有大批祁郸人最近在甘州附近蠢蠢欲动。主子,那可是风月之地啊。只望不要穿错了,届时行在路上散开那可糟了……”
凝燕打趣地看着她。哪怕是龙潭虎穴,只有一丝机会,我也得闯一闯。”
凝燕敛衣的手一顿,摇头道:
“说来奇怪,我差人去问了一圈,那个马商像是消失了一般,同僚也许久未见,许是早已出了甘州回西域去了。”
辰霜蹙眉。
葛萨眯起了眼正想要再看个清楚,却见主子已在奔马上搭箭张弓,瞄准了前方的一处黑点。
叱炎的面色转瞬阴沉万分, 疾风骤雨一般拔腿欲走,却觉袖口一紧。”
在他瞄准之际,他一眼扫过那几个马上的背影就发现了,里面没有她。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不是她。面对胸前和背后交缠的帛带之时,她挠了挠头,反复相扣,确保绢带拧紧了不会掉落下来,露了春光。只隐约可见数十丈外,似有有几个黑点正疾驰远去。”葛萨明白过来,问道。他一蹬马腹,追了上去,静待了片刻,却见主子缓缓放下了弓箭。”
凝燕深知,她主子一向如此,定下的决心是无法被他人三言两语所转圜的。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下一刻, 她指间一只白腻的玉指环突然碎裂成两半, 掉落在地。让狡狐觉得,诡计得逞,放松警惕,自此便有一而再,再而三,最终露出破绽,为我所擒。
看上去,零零总总共似有十余匹马,马辔头被缰绳连起来,锁在一道。”
“那我们接下来?”男人语罢,嫌恶地收起带血刀入鞘,转身离去。”
凝燕抚着额发,自然地说道:
“我陪主子一道去。
待背后传来女子震天动地的哭喊尖叫声,他已奔出了代云楼。”
凝燕大惊失色,手中的刀一松,掉落在地上。
“再靠近一步,断得可不止是戒指了。
***
数日后的晨间,晴空万里,天高云阔的苍穹下,偶有孤隼飞掠而过。”
凝燕拭去额上冷汗,迟疑道:
“这……香芝姑姑若是知道了,定要将你绑起来说上个三天三夜不可。”辰霜用手指勾动着肩上的披帛,对她狡黠一笑道,“我打算先用此番伪装,潜入内里一探。
她的背影,他曾日夜相拥,绝不会错认。”
“我有一计在身,为了入乡随俗,浑水摸鱼。依照大唐与回鹘的盟约,甘、肃二州予了回鹘,应为凉州挡下祁郸铁骑才是……”
“凝燕,你请你旧部再去查一查。没有香芝在,确实不行。指着她这身香肩半露,风情万种的襦裙,结巴道:
“主,主子穿这一身,要去怡香院?
葛萨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那几个背影有何不同。”
凝燕替她拢好过长的衣袖。
她试探着问道:
“主子在甘州待了也快半月了,预计何时回凉州了?”叱炎紧了紧手握的缰绳,马匹受力打着响鼻,尽在他手中掌控。
那些出城的人里既然没有她。”他惊异地向出神的叱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