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撤回目光，叹息道，“你穿这身黑衣，去灯会，不好看。

　　以叱炎的手段，怕是凝燕在他手中死不了, 必是会比死更难受。”

　　此刻，叱炎眸光笼在她身上。”

　　辰霜微怔。想起方才, 她被劫持之时一脸平静的表情，他淡淡问道：

　　“她要杀你, 你倒也不怕吗？

　　逆着光，他的面容晦暗且模糊，看不清长相。

　　叱炎眉梢动了一下，松开了制住她腰的手。

　　辰霜迷茫的眼神渐渐明晰起来，回身向立在门边的叱炎望去。

　　叱炎本是望着她语笑盈盈的样子许久，见她看过来，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门外开始张灯结彩的长街。”辰霜轻点他的臂侧，“可你穿白衣，好看。其下城内，数道横纵的长街之上，盏盏华灯，明灭而亮，如一条金鳞长龙，蜿蜒其间。她朗声道：

　　“上巳节，在我们中原，就是男男女女盛装出游，互赠香草，曲水宴饮之乐。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纷纭的灯火映衬着，华服金饰，闪耀如茫。

　　她有些不解。

　　她望着叱炎失神，见他仰起头，朝天边高悬的一轮皓月望去，淡淡回道：

　　“我此生杀伐深重，浸身血海，并不适宜白衣。心中对于凝燕脱身之事仍是心有余悸, 大口大口喘着气。到时若是凝燕受不住严刑拷打透露些什么, 她也就前功尽弃，覆水难收了。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回眸，在漫天灯火的熠熠流光下，朝她浅浅一笑。

　　辰霜眉间舒展，眼角弯翘，笑眯眯地回头，又撞上一道冷冽的目光。

　　微风轻轻拂起他身上的玄袍一角，在他修长紧实的腿侧翩飞不止。……”见葛萨不解，辰霜示意他附耳上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辰霜掩嘴微笑，悄声对他道：

　　“葛萨，今夜你最好学你的殿下，戴上面具去见她。”

　　叱炎不由垂首，望了一眼身上被她盛赞的雪白绸衣。

　　“不是。”

　　葛萨未曾想被她如此一眼看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覆手在背，轻咳几声：

　　“咳咳……我都娶亲了，还能有什么心上人。”他语罢对叱炎行了礼，速速告退离去。他的眼在观望长街灿若繁星的灯火，心却停在那个女子身上。

　　她见葛萨神情忐忑，想起了他连日来日日往帛罗房中跑，便也猜到了几分。怕的不是被杀, 而是凝燕被抓。”

　　她是怕的。怎么不拿来防身呢？不愧是军师。

　　女子明眸皓齿，白衫盈盈，灵动若浮光掠影，依在男子身侧。

　　葛萨走过来，对辰霜道：

　　“今日在街上来，听好多人说是你们中原的上巳节。

　　想到此处, 她对叱炎微微一笑，踮起脚尖, 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轻声道：

　　“我说过, 有你在, 我不怕。

　　在人群中太过耀眼，她忍不住不去看他。

　　“凉州的上巳节，与长安全然不同，我带你去看。”

　　辰霜瞥了一眼葛萨，只觉头顶有一道炙烈的目光投下。”叱炎倚在门边松垮的腿站直，皱起了眉。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默默道了一句：

　　“谢殿下相救。”辰霜已悄悄看了他一路，被他察觉，目光也没有闪避，只是笑道，“白衣衬你。

　　其间，走过一对白衣男女。”

　　回忆如潮汐般涌来又退去。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出神，陌生又有些朦胧的熟悉之感。

　　君子淑女成双出游，才子佳人，耀人睛目。

　　为什么老打她匕首的主意？

　　他只心下一笑，面上依旧平平。

　　叱炎幽暗的眸中如淬了火一般，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的匕首呢？

　　见那歹人中了刀捂着胸口逃窜离去，转眼没了人影。

　　“看你。

　　辰霜心若擂鼓。

　　“唔……”她不由自主捂住右肩的伤口，轻轻痛吟了一声, 一面眯起眼，在余光里看着眼前男人的神色。

　　葛萨听完，目露精光，随即恍然大悟，拍手称道：

　　“妙啊，妙！

　　甘州城最高处的阙楼上，火杖点燃起。说是有九分像，也不为过。

　　恢弘城墙下，重重灯盏中，辰霜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穿梭在人潮中。”

　　“今后岁岁年年，我都同你一道过上巳节，可好？”她顿了顿，故意对葛萨笑道，“若是有心上人，便可在此日带她赏百花，游灯会。他雪白的绸衣在影影绰绰的灯火下浮着清光，温润如玉，朗月舒怀。”

　　葛萨回身挠了挠头，随口自言自语道：

　　“什么时候，甘州的汉人也开始当劫匪了。

　　一双藕白的手扶在他腰间，俯身替他细细敛上衣衽，最后系上镶金线的流云纹绸带。借着良辰美景，有情人一诉钟情。”

　　“我为何要戴面具？

　　她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异样。

　　如此身姿，再加上白衣束冠，掩去了玄铁面具暗含的杀气。

　　下一刻，全身已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其中。”

上巳

　　辰霜不动声色, 定定望着男人眼神下挑，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银雕匕首之上。她抬头，看到面具边缘一道紧实的下颔线，坚毅俊美。男子戴着黢黑的面具，一袭雪色绸衣，身姿轩昂，皎若玉树，寒眸似星，威仪中端着三分清贵。”

　　言简意赅。”

　　男人展臂，朝她伸出手。她没有迟疑，走上前与他并肩，轻声道：

　　“好。

　　汉服的穿法与胡服并不相同，他却穿得有些驾轻就熟。”

　　叱炎没好气地指着路边悬起的灯花，道：

　　“上巳。”

　　辰霜敛起衣衽，欲回内室，听他说话声音极轻，不由停下脚步，回首问了一句：

　　“什么？

　　明明危险已过, 叱炎揽在她腰际的手没有松开，倒像是反而添了几分力道。

　　过路之人纷纷回首，忍不住要朝着这一对璧人多看几眼。

　　“又不愿意了？你是中原人，可知有什么讲究吗？

　　只一道冷峻而又落拓的身影，与记忆中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

　　已落至锁骨心的下颚被缓缓提起，她被迫昂首，抬眸撞上了他的目光。她顺着他递到眼前的箭袖望向他身上玄黑的袍子。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后，柔光漫散开去，给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浮边。”

　　“你经常着一身玄衣，不过因为在战场上负伤流血能不着痕迹，不为人知，从而不影响士气。”

　　“葛萨大人，可是要带心上人出游？

　　再往前一看，地上留下几滴血迹，凝燕已跑得没影了。

　　他遂没有拒绝。”

　　叱炎淡淡扫过去, 看见她新绾的发髻垂下来，几缕乌发拍打着一截的雪白后颈。

　　这么快便已三月三了，已在甘州过了半月有余了。

　　腰际已被一双手牢牢按住。

　　他不经意地问道：

　　“想去看吗？靠得有些近, 微光下, 还能望见颈上细弱的茸毛, 微微颤抖，含羞一般。

　　叱炎一手负背，一手浅扶在身边女子的腰侧，替她挡去了时有冲撞的汹涌人潮。

　　他想起方才，她几近雀跃地选了这身白衣，比在了他身上，神情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看得如此专注。

　　今日是上巳佳节，游人如织，在街上接踵摩肩，繁华如云。”

　　***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葛萨正欲继续前去追，却被叱炎止住：

　　“不必追了。

　　他侧首，对上她目不转睛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问道：

　　“在看什么？

　　辰霜眼眶微湿，如梦初醒。

　　她自问道：

　　可不可以把他当作那个少年郎，就此放肆一回，贪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