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了结

第58/94章

  供桌那头,姜稚衣手持三根细香,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本就七上八下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你、你这个人……合婚书上写的名字可是沈元策,不是你!”

  ……他怎么又笑得这么瘆人。”

  “怎么样——都不肯放你走。”

  “比如?

  元策撇开头,看着这一屋子白事用的物件:“他忌日在五月,不是今日。

  元策意外了一刹,反手扑火。

  漫长的等待过去, 天也没打雷也没下雨,姜稚衣睁开一道眼缝,还看见那双阴沉沉的眼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

  天色已暗,内院掌起了灯,庭院里一片亮堂,只是不知何故,姜稚衣那间卧房却暗沉沉的,像并未点起他让人给她打制的鎏金灯树。老天都看不下去你这种奸邪狡诈、诡计多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姜稚衣换了口气, 哆嗦地胸脯一起一伏,“的行径!”

  “是不是——”元策回想了下汀兰水榭里裴雪青说过的话,“你保护不了他,至少现在可以保护一下他的家人?”

  “比如——”穆新鸿指了下膝盖,“方便跪地的护膝,您可要卑职替您准备?

  她将这“灵堂”布置得如此昏暗,本是想借此掩藏自己不自然的神色, 好取信于他,这下烛火一跳一跳, 面前的人又说着这般阴森森的话,气氛恐怖如斯,反倒快将自己送走了……

  她从前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 没发现这个人这么可怕呢?

  耳听着元策一步步朝她走来,姜稚衣持着香垂着眼,在心底碎碎念——

  沈元策,逝者为大,往昔仇怨,今日一笔勾销,望你来生投个好人家,莫再遇到这样的出身,至于今生……我的今生还得过下去,你弟弟骗我在先,我为谋出路,不得已借你之名,为自己换个自由身,望你勿怪!”

  姜稚衣提起的气一泄,腰垮塌下去。

  姜稚衣蓦地一抬眼,看见元策握着她的手,飞快掸掉她手背的香灰:“怎么上个香也能——”

  话说一半,似是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僵硬,元策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惊蛰连忙去取药膏。供桌前,姜稚衣一身素服,直挺挺跪在蒲团上,正在安安静静地朝上敬香。”

  “对,看来你听明白了。还会应你的誓不成?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有皇伯伯的荣宠确实很好,我又何必想着这些庸人自扰。

  “你不相信我吗?”姜稚衣抬手支起额角,“我今日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没你想的那么崇拜皇伯伯,如果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不会选择皇伯伯,我会选择他。

  “所以,我为人弟,应当成全你的深情,放你离开?”

  “心理准备不是准备?

  心脏跃动得快要冲破胸腔,不知是害怕还是生气,又或也有别的什么,震颤到极点之时, 姜稚衣死死闭上了眼——

  沈元策,你在天有灵,可管管你这个疯了的弟弟吧!因为皇伯伯是千里勤王登基,并不是堂堂正正奉诏登基,当时残余的反叛势力很强,皇伯伯为了坐稳这个位子,必须大力提拔封赏功臣,善待功臣之后,扩张自己的势力。

  穆新鸿被他这踌躇的眼神瞧得古怪:“您不必担心营里,放心去吧,这儿有卑职呢。”

  ——再说,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最好也有这么一个哀思的氛围,否则她怕是又要演露馅。”

  元策越过半张几案,俯身慢慢靠近她:“姜稚衣,你想得美。”

  “你都——知道?”姜稚衣尽力笑得有底气一些,“虽然他不在了,但沈家还有他的继母,玄策军里还有他的弟兄,我不会害他们的!”

  “那您犹豫什么?”

  元策抬起眼来重新看向她。

  光影昏昧的屋里摆了一张供桌,桌上点了香烛,摆了祭品,竖着一块无字的牌位。”元策回头,见是府里来的人,叹了口气,“人又跑了?”

  “进。

  她不是不能抛弃皇室,只是她的选择里,根本没有他。

  元策皱了皱眉,在房门上叩了两下,听见婢女代答的一声“进”,双手推开了门。

  满地致丧的白烛映入眼帘,元策一脚定在门槛边,缓缓抬起头来。”

  “所以你要选择的人,是我兄长。姜稚衣趁机飞快挣脱开他,爬起来就往外跑:“走水啦——!”

  所以当他问她,能不能选他一次的时候,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并非他和皇室,而是兄长和皇室。”元策一手揽着人,一手推开面前碍事的条案,往边上一扯,刺啦一声, 扯下一卷帘幔。”

  元策转开了头,没有说话。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出去以后会揭发你的身份,你看我受皇伯伯宠爱,就以为我是皇伯伯那一边的,可我六岁那年,我阿爹为了皇伯伯的大业牺牲,我阿娘也连带着去了,你以为我对皇伯伯没有过怨恨吗?”

  “哦,”穆新鸿呵呵一笑,“原来如此,那卑职一般都做别的准备。

  姜稚衣轻咳一声:“我之前想逃出去,只是以为你抢了他的身份,昨夜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你也是迫不得已,那就——我替你保守秘密,你放我离开,咱们恩仇两消,两不相欠!

  “你不就是怕我暴露你身份才求娶我,才留我在这里的吗……”

  “今日之前可能是这样,但方才,我改主意了。”

  傍晚,玄策大营主帐,元策负手立在沙盘前,正与穆新鸿说着正事,忽然听见嘹亮的一声:“报——!

  但原来,她都知道。”

  元策弯了弯唇:“恩仇两消,两不相欠?”元策意外地眯起眼。”

第56章

  这浓情蜜意的动作里浸染着危险的侵略气息, 被掌住的分明是腰肢,却如同咽喉叫人扼住,姜稚衣后背紧绷如弯折的弓, 瑟瑟看着明灭烛火下那张棱角锋利的脸。

  姜稚衣睁大了眼,一面想着惊蛰取个药膏怎么还不回来,一面急中生智一踢脚边的白烛。

  “这就是你找我来要说的事。我阿爹牺牲得那么惨烈,我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可以让皇伯伯展现他的仁德,获得更多的人心和支持。”

  “生辰八字是我的,而且,我也可以叫沈元策。

  “姜稚衣,自己发过的誓忘了吗?

  看见她一双红透了的,像哭了一日一夜的眼。”

  “我想在他最后三年待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这你总不至于也不许吧?

  看来他是当真不肯放过她了……

  忍气吞声、好言好语都无用,她也不忍了!

  “你看皇伯伯宠我,或许有那么一些愧疚,但更多的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是这个意思。”

  眼看他越凑越近,鼻尖都快碰着她鼻尖,姜稚衣心跳如鼓,后仰得腰都快折了,小心翼翼动着嘴唇:“你、你先坐回去,好好说话……这儿勉强可也算是你兄长的灵堂……”

  元策眨眨眼,低头看向她颤巍巍的唇:“我在我兄长的灵堂和我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做什么,又怎么了?”元策回过眼看着她。说好若有一日你厌弃了我,我是要绑了你手脚的。

  “……骗人发的誓算什么誓?

  就像永恩侯所说,她不过在借荣华富贵自我安慰,那么天真一些,可能会开心一些。”

  元策扬了扬眉,打了个手势示意知道了让人下去,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转而看向穆新鸿。”

  “你们家好奇怪啊……”姜稚衣欲哭无泪,“那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姜稚衣手撑在地上,人往后躲去,忽然后悔这几案准备得太窄了。”

  “回少将军,不是的,少夫人说她有话与您讲,请您回府一趟。”姜稚衣赞赏地点点头。

  元策手臂一横,将人一把揽回,一身素白的人乌发如瀑倾泻。

  燃烧着的蜡烛砸上帘幔,帘幔瞬间燎起火来。”元策走出大帐,翻身上了士兵牵来的马。”

  院子里的玄策军齐齐飞奔上前,眼见少夫人急急打开房门冲出来,而她身后,屋里的少将军正在甩打着火的帘幔,一群人一股脑涌进去帮忙。”

  “那您这站着不动,也没做什么准备啊。

  约莫半个时辰后到府,径直去了内院。

  细香一抖,香灰落手,姜稚衣烫得“嘶”一声,还没来得及甩手,忽然有只手一把抓过了她的手腕。

  眼看那帘幔被他单手绕成一股绳,这是真要来绑她手脚了。

  元策悬在门槛上的靴子迟疑着慢慢落了下去。

  姜稚衣目光闪烁了下,慢慢把手抽了回来。”

  两人在长条案两边坐下,一个侧坐一个盘膝。

  酝酿片刻,姜稚衣说出了斟酌一天的话:“昨夜之前,我是想拼命逃出去找他,但既然找不到他了,我也不着急离开河西了。”

  “……”

  “留着自己用吧。”

  “我担心的是营里?”

  “老天不应, 我自己应。

  “当然不光是这个,”姜稚衣一指地上那张长条案,“坐着说吧。”

  “我知道……”虽然不知道是五月,但她当然晓得不可能是今日这么巧,“只是我昨夜刚知道他不在了,今日便补上一次祭奠。”

  元策轻轻沉出一口气:“你若知道你家里夫人找你可能是要吵架,你不做点准备?

  默念完,姜稚衣持香叩拜三次,被惊蛰搀起身来,将细香插上香炉。

  这些事元策自然全都清楚,只是虽然希望姜稚衣站在他这一边,却没打算借此挑拨她和皇室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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