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色中,城楼上被火油箭矢射中的旌旗着了火,火焰好似飞旋起来,连带着头顶无尽的夜空也随之旋转不止,他脚下的大地如同龟裂一般地动山摇。
她一回头,他便重重跌在了地上。
漫天火光,箭如雨下,兵戈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只得只字片语的遥远歌谣,将他记忆中虚空的片段缓缓展开。
辰霜目光复杂,摇头道:
“崔焕之,你在城墙上曾答应过我什么?
转眼间策马奔腾,随军撤退而去。你也看见了,你再怎么求他,他都不会罢手的!”
“是我执念,或是我错觉?头颅间的剧痛又一阵袭来,他趔趄着倒下。
他顿觉失神,双目再难聚焦。你是什么身份,你难道忘了吗?”
崔焕之大惊失色,转身率兵奔去回防,临走时,他只淡淡瞥了辰霜一眼。
峒关城墙上一面残存的军旗迎风飘摇,那一点赤色的“唐”字有如烧毁的裂帛余烬,战战兢兢迎接黑色潮水的翻涌。”
崔焕之目中凝视着泪水连连的女子,迟迟未语,手中的剑却缓缓垂了下去。
“嗖——”
“小心……”怀中的女子忽然停止了挣扎,将他猛地推向了一边。男人身坚如山,纹丝不动,朝她哼笑道:
“调虎离山之计罢了。
天旋地转间,叱炎双手捂着头,不由身形一颤,向后踉跄了一步。粮仓起火了,弟兄们不敌,城门已被攻破了!你说过,他能守得峒关,你也守得。”
辰霜怔忪,猛力捶打着他的胸口,妄图唤回他的一丝留念。
“殿下,殿下……”葛萨急匆匆跑来,终于找到了颓坐在废墟中的叱炎,向他禀道,“殿下,恭喜殿下!”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辰霜闻言,倏然回身,只见粮仓方向确实已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此间大半边昏暗的夜空,将月色染成血色。”
崔焕之抿着下唇,紧握剑柄的指间因太过用力而泛着煞白。
胜券在握,为何他却悲戚满怀,如此沉痛?
她惊觉间,狠狠推了叱炎一把。他径直顾不得男女大防,俯身将她双臂抱走,扶坐在马上。他是,他可能就是……”
他可能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啊!
见城墙上许久并未再射来箭矢,她转身望向叱炎。
崔焕之捂着伤口,抬手抹去遮挡了眼帘的血污,沉声道:
“城门已破,玄军攻势迅猛,将士们已经挡不了太久。那么事已至此,就只剩下最后残存的一二分心念。
那副他常常抱在怀中的身躯,明明是那么娇弱无力,此时却坚定不移。他不由上前俯身,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唤回他的意识。……”
不知何处起了呜咽的风声,让叱炎无视了怀中女子抽泣时的嘤语低鸣,她绵长的泪水已浸湿了他的衣襟,渗入了他的心扉。
耳边忽然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声音传来:
“你是河西少帅萧长风……”“你是长风……”
“五年前只身率兵抗击回鹘大军,坠于峒关城前的望断崖畔,尸骨不存,衣冢难寻。
那双几近闭阖的眼定定地望着她,好像第一次看到她一般,满眼陌生。再不走,你是又要被玄军俘虏吗?
她飞身扑在他怀中,泣不成声道:
“你若真的是他,你好好看看啊。
他的手掌被男人遽然一把拧住,指骨快要断裂一般撕扯地痛。今日河西军死守峒关,以命换命,功过相抵,我自愿葬身望断崖,还请圣上放过河西余军数万条性命,赦免我军大不敬之罪!这是你拼死守过的峒关啊!
可他顿时分不清,是天边的惊雷,还是他脑中的轰鸣。
她忍不住想要上前抚摸他那双眼,还有他面上头上的每一寸骨节。
若是在密道中,她仍有七八分的肯定。”
崔焕之抓紧了她垂下了挣扎的手,又道:
“陇右军主力仍在,此时撤退,先退居凉州,重整旗鼓,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夺回峒关啊!道:
“你为何要任他摆布?
叱炎迟钝地回身,看到一支利箭从分离的二人身前骤然落下,几近是擦着他胸膛而过。他看到那莫名其妙泪流满面的女子已拦在他身前。”
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他只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头脑仿佛被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切割开来。
崔焕之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沾满鲜血的双手扳住她的双肩,制止她再进分毫,厉声对她喊道:
“你好不容易以命相搏逃出来的!”
葛萨见主子目如死水,分毫不动,面上更是毫无得胜后的喜色。她仰面对着目色幽黑的男人。耳边突然传来崔焕之沉沉的呼声:
“辰霜,我们快走吧。
叱炎立得僵直,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擦去了不知何时满溢在眼角的一滴残泪。
一城一墙,一砖一瓦,就连城墙墙脚那处坍塌已久的石柱都如此熟悉。
此刻,忽闻凄厉的金戈号角之声。
葛萨来不及痛呼,只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眸光灰暗,眼底已是猩红一片,仿佛浸在了峒关满城的火海之中。此前,是我杖杀朝廷监军,是我私慕清河公主,罪不容诛,与全军无尤。”崔焕之抓住了正要朝敌人奔去的辰霜。
他好似能感同身受,好似能体会到她见到城破后的心碎。你们本就是敌对的!再不走,你难道要看着凉州也被他们打下来吗?
天边似有雷鸣声滚滚而过。
他浑身冰冷僵直,似是突然间已疲惫到了极点,全身上下被这一段无故无妄的风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握着刀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好像一段风中残烛,随时会被吹散至神形俱灭。
辰霜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张开双臂,朝屹立在城墙上的一个黑点高声喊道:
“宁远,不要杀他!不登时,远处跑来一个满面血污的小兵,一见崔焕之便跪地大拜,惊呼道:
“少帅,不好了!”
叱炎将刀尖放在掌中擦拭着,浓眉微挑,轻描淡写道:
“陇右军仍是如此不堪大用,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语罢,崔焕之见她低眸,眼中空洞无光,倒映着这片宛若炼狱的刀山火海。射箭之人射术精湛有力,箭矢牢牢插入裂开一道缝的地表,仍在晃动不止。他剑指着眼前一脸鄙夷的玄衣男子,道:
“你放开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峒关守不住了!
他想要拔刀对抗,可手臂却似有千钧重,提不起来。他不知从哪里血战而归,周身甲臂残破,肩吞上血肉模糊,已负了数道大伤,淋漓的血流了他半边身子,尽作赤红。还是,你真的什么不记得了么?
好像一切都在梦里见过。你和你情郎的这条密道,还真是好用。
眼中仿佛有千缕万条银光闪闪的丝线迸射入他的瞳孔。我已将部分粮草运回凉州,此番虽是守不住了,只能撤回凉州,再从长计议……嘶……”
“怎会,怎会如此……”辰霜瘫倒在地,回过头望向一旁失力茫然的叱炎,身体不由自主向他而去。峒关已被我们夺下来了!”
“你信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极有可能是……”辰霜口中哽咽,已无法再言语。
他微微抬头,出了密道后头一次打量起这峒关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