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倒转阴阳

第70/85章

  她的身后,是一整片夜空的浩荡烟花。

  “清河还在为当年之事怪朕么?浩大的天穹之下,为首的白袍猎猎,随风鼓动如流云起落,又如流云消散。

  烟气缭绕中,皇帝从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撩起眼帘,侧眸瞥了一眼,御前掌印张恪领会,小步退了下去。”

  “是啊,只能最后骗他那么一次了。

  滚烫而又炽烈的怀抱将她越箍越紧,男人炙热的气息拂在了耳侧:

  “清河,等我回来。”

  见她跪伏不语,皇帝目光微沉,淡淡道:

  “朕老了,也想要儿孙满堂。

  足足有一刻,绚烂的焰火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遮天蔽月,经久不息。不会再有宦臣离间,不会再有援军背刺,不会再有将军百战身名裂。”清河眯起眼,回身望了一眼满目辽远的河山,垂眸笑道,“收复落入祁郸人手中的甘凉十一州,是他自少时以来的愿望。”凝燕忍不住发了问,见她默默不语,急道,“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一行人十余匹烈马,在官道上向远处的长安城门疾驰离去。宴海走了。但……”他低声在清河耳边说道,字字敲心,“当年朕派去的援军,本是真的援军。

  在空寂的含元殿内,身前是丹陛玉阶,身后是金雕御屏,他在正中居高临下,九五至尊,孤家寡人。”

  “因我一时失忆,我占着他的怜惜与同情,窃取他的爱意,消磨他的恨意。

  哪怕代价是,自此她要与他远隔宫墙,终生无法再见。”

  凝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公主才千方百计执意要走……”

  清河转过身,长睫翕动,掩住眸中情绪,淡然一笑道:

  “我昔年在河西军中行医,对那医官有点小恩,这么一个小忙,他不会不帮。难道要我继续装失忆,粉饰表面太平?”

  她神容哀恸,淡淡道:

  “我,已深觉罪恶。”头顶突然传来皇帝低沉的叹声,

  “儿臣,不敢。

  她的父皇,是曾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维系大唐不坠不堕,匡扶社稷,把持朝政,控世家,除党派,治乱臣,也曾心存海晏河清的治国理想。”

  身间冰雪消融,她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抬起,想要回抱他。

  少女的心思,便在那一刻,如烟花般绽放开去,再也没有收回过。”

  凝燕见她体力不支,身形不稳,脚步虚浮,急忙扶着她,不忍地问道:

  “公主甘愿入京为质,不怕要在这宫里葬送一生么?

  是日,将军离京出城。

  远处,一名小黄门奔了过来,向他躬身道:

  “萧将军,圣上下朝,已在殿里候着了。

  “清河公主殿下,圣上在含元殿,请。”

  一身絮绒单衣的凝燕望着身旁厚衣大氅,却冷得面容苍白,唇间毫无血色的公主,想起那日离去前医官隐晦的话语,心下翻江倒海,悲从中来。诸王皆去往封地,连你最小的阿弟也已之藩。国仇家恨,他无法面对我,我无法面对他。”

  凝燕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未有言语。清河摆了摆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

  “圣上已有旨意,他若是为我抗旨不遵,我的罪孽更是深重。太子与朕并不亲近。朕想召你回宫,陪着说说话。

  那个少年,为了让她顺利在宫门下钥前回宫,确实曾放了满城的烟花送她回宫。

  恍惚间,她好像能看到,幽深的门洞中,有个少女正策马向关闭的朱红宫门狂奔而去。

  她对她的父皇,心中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怜悯。

  城楼上,立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女子,凝望着远去的白袍将军,纤细的手拧紧了掌中的银雕匕首。

  清河双膝跪地,稽首大拜。”

  她想让他如愿。

  ……

  回宫路上,途径神武门。

  “公主……”耳边传来凝燕的唤声,清河没有转身,仍目光沉沉地望着已是空无一人的官道。

  可还未触及他的背,他已毅然决然地放开了她,背过身,随那小黄门大步离去。

  男人高大而又寥落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间,在连绵的宫墙中,渐渐消散了。清河可知,朕为何要你还朝?自甘州回来,你看将军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他会和他的河西军,名垂青史,声震千古。那时,你就已恢复记忆了是不是?她狠了狠心,稍一用力抽走了手。

  城楼风大,清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氅衣,微微蹙眉道:

  “京城的冬天,何时这般冷了?”清河面上在笑,心中的酸涩翻涌了上来,仍是强颜欢笑道,“一旦在他面前恢复记忆,往事又将重提。他没有再去追她垂落的手,她难过地松了一口气,想要转身之时,袖口一紧,身上忽地一暖。

  皇帝敛袍,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一把将她扶了起来,道:

  “骑虎之势,不得不下。”

  “我没什么能再为他做的了。有她为他在京城荡平后路,在御前肃清障碍。倒不如假装失忆,走得远远的。为何还要与将军分别?

  转身之际,她凝在眶中许久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转瞬间滴水成冰。”

  见到身前恭恭敬敬的小黄门,清河收回思绪,敛衣肃容,向正殿走去。

  如蛟龙升腾,如流星飒踏。

  不知是否是错觉,皇帝的声音比曾经温和了些许:

  “免礼。”

  清河抬首,看着这位纵横天下的帝王,虽正值盛年,鬓边已有青灰。”

  “朕想你娘了。

  谁都不愿先走。厚厚的雪地上,融水浸湿了的长乌靴和玉白绣鞋相对立着。连守城门的禁军都看呆了半晌。

  巨大的鎏金铜炉喷吐出一阵名贵的龙涎香。”

  清河从漫长的官道上撤回目光:

  “恢复记忆又如何。”

  凝燕摇了摇头,叹气道:

  “公主是知道,将军只有为了公主的魇症,才会愿意放手的。

  清河瞥了一眼墙角破旧的宫漏,那么多年了,还是未有修葺。

  朱门大开,外头的风雪透了进来,殿前的玄玉宫砖,凝霜带雪,光可鉴人。

  她入了宫,他便没有朝堂的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出征。

  “公主既如此不舍。”清河头叩手背,声音闷在交叠的怀袖里。

  ……

  金阙大殿,梁柱蟠龙。

  ***

  成德十六年,河西萧氏归义侯入京觐见,圣心甚慰,大嘉许之,特擢辅国大将军,加封十邑户,赐青霜宝剑。”

  他牵着她的手迟迟未放。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