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钰刚要掏手帕，脚下一浮，暗道不妙，忙向一旁闪避。终年不见天日的墙角悄然蔓延出成片的苔藓，在阴影中绿到发黑。

　　为方便管理，这类民宅每条街都会定期推选出一位街长，往往由当地有威望有能力的长者担任，负责日常政令传达和大小事件组织。

　　谢钰便知道这个姑娘未免又生了恻隐之心。

　　若是谁家有矛盾了，也会帮忙调解。”

　　不是，她都交代完了啊，也认错了，不就应该放她回家去了么？

　　考虑到经过那货贩一事后，刘春兰可能会提高警惕，轻易不给陌生人开门。”

　　谢钰：“……”

　　马冰：“……”

　　哎不是大哥，你没看见那是官袍吗？

　　寄存了马匹后，两人步行深入巷子。

　　但王秀香这种做法也实在为人不齿。

　　而当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那些潮水般的喧嚣便也似上岸后自身上滚落的水珠一样,渐渐远去了。

　　“左右，将王氏暂且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那你说刘春兰与死了的货贩苟合，是怎么一回事？

　　马冰觉得，如果刘春兰真的杀了人，那确实该接受惩罚。

　　闻声进来的元培一抬手，示意衙役们把人提起来，“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于是两人就先去找了街长。

　　谢钰皱眉，“来啊，让王氏画押。

　　但若一个好人无意中做了一件错事，甚至不是错事,只是结果未能满足旁人的预期，大家便会无比失望，觉得这人怎么这样了？”

　　谢钰想了下，摇头，“如今尚且不知王秀香话里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还是我和马姑娘亲自去一趟。

　　相较城中建筑的宽敞疏朗，这边的住宅明显更为狭窄细长，分布也更紧凑。咱们自然要去查证的，若她果然杀人，自然有她偿命的一日；若你胡乱编排人家，少不得治你一个造谣诽谤之罪！

　　估计刘春兰的男人也猜不到是自己干的……

　　王秀香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当即打定主意，便去排队。

　　再说了，你一个杀人犯，本就该偿命去，我帮着遮掩这些日子，你也够本了。

　　大黑马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头。”

　　也不用衙役们动手，马冰就拿了书吏写的证词过来，让王秀香按了手印。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鲜活,艳羡、快乐、悲愤……

　　他们看到小孩子站在吹糖人的摊子前挪不动脚，看到妇人为了节省两文钱和摊贩唾沫横飞地砍价,看到路边的半仙捻着山羊须，半闭着眼睛向客人掐指一算……

　　自南而来的阳光从云层中斜着漏下,无数巨大的光柱给所有人都笼上一层朦胧金边，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紧紧包裹,恍惚间好似身处流动的画卷。元培！

　　周围的住户皆是与她一般出身的普通人，折腾点小买卖，或是与人做活，每日忙忙碌碌，年终一算，剩个三五两银子便十分快活。检举犯罪，人人有责。”

　　越是没有的,才越要往上加。”谢钰逼问道。

　　临走前，马冰还特意警告大黑马不许打架，也不许咬别的马儿的尾巴。

　　若知道是自己害他们家破人亡，还不跑来跟她拼命？

　　到时候不用自己说什么，刘春兰也就栽了，自己也能出了这口恶气。

　　不行，王秀香暗自想着，得想个办法把自己摘出去。

　　再说了，保不齐她和那货贩就是有些首尾，不然人家怎么不对别的妇人下手，却偏偏进了她家呢？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快活。”

　　王秀香都傻了，看着从外面进来的如狼似虎的衙役，抖若筛糠，“大人，大人饶命啊，民妇再没有半句假话了啊！

　　眼下日头快到正中，南墙靠下将近一半的地方仍被浓郁的阴影笼罩。

　　此时巷子另一头来了个挑着泔水桶的汉子，老远见了他们就吆喝道：“哎，让让，让让~”

　　话音未落，两人立刻整齐地向墙根褪去，下意识屏息凝神下巴后缩，活像壁虎成精。”

　　这年月，以流言杀人的事儿还少么？

　　他还没开口，马冰就道：“并非我乱发善心，只是有感而发,觉得世事可悲。

　　王秀香又是臊又是怕，蚊子哼哼似的说：“其实，其实民妇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我，不是，民妇，民妇就是气不过，想，想编排几句出出气……”

　　想毁掉一个女人简直太容易了，随便几句流言蜚语就可以。！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饶是他动作迅捷，长袍一角也被黑色水花抓住，留下一团显眼的痕迹。

　　地砖年久失修，看似平坦的路面下不知隐藏了多少“机关”，他一脚下去，石砖另一头便高高翘起，“啵唧”一声，污浊的水花飞溅。

　　王秀香用自己有限的大脑想了好几天，恰巧碰见衙门义诊，顿时就觉得有了主意。

　　谢钰的动作一僵。

　　日间的开封城十分繁华，两人骑着马，一时无言，垂眸看着往来行人如织。

　　她想着，衙门的人最重视人命官司，到时候自己只说无意中听见有人杀了人，凶手的名字有了，抛尸的地点也有了，官差们还不巴巴儿去查？

　　谢钰深以为然。

　　但转念一想，刘春兰的男人没动手啊，就算帮着遮掩了，估计被抓到大牢待不几天就又放出来了。

　　你要说王秀香做得不对吧？

　　空气中弥漫着污水、油渍乃至残羹剩菜混杂后产生的淡淡怪味，嗅觉灵敏的马冰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反正那刘春兰都杀人了，自己多说几句怎么了？

　　去往刘春兰家时,马冰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如果他们直接表明身份，也不敢保证对方是否会逃跑。活了？

　　按完手印，谢钰拿着核对一遍，又就重点细节与王秀香再次确认，这才收入卷宗。

　　可若说她做得对吧，又好像太过小人，太过卑鄙了些。

　　刘春兰家位于开封城外围，步行约莫一炷香就能出城的程度，可饶是这么着，也是城外百姓羡慕的“城中人”。

　　既然王秀香编排刘春兰与他人私通,反而证明刘春兰是个极其本分守礼的女人。

　　以至于两排房屋之间的道路和两侧排水沟都细细的，仅容两人并肩行走，莫说车子过不来，便是再多一个人，就要侧身避让了。

　　因两侧水沟窄小，排水便不是那么顺畅，距离上次下雨已经过去数日，可地上竟仍有些许积水。

　　只是第一回谢钰坐在旁边，冷着脸，十分气派的模样，让王秀香心生怯意，才开口说了两句就打了退堂鼓跑了……

　　听王秀香磕磕绊绊说完，马冰和谢钰对视一眼，都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坏人放下屠刀就可立地成佛，而毁掉一个好人,却只需要几句话。

　　谢钰从案后转出来，元培就问：“大人，要卑职去提刘春兰来问话吗？

　　就好像一个坏人偶然间做了一件好事,外人见了，不免十分震撼,纷纷赞扬他浪子回头金不换。

　　那汉子瞅了他们一眼，小声嘟囔着去了。

　　谢钰和马冰停下脚步看了看，就转身找了家小饭馆，略交点银钱，将马匹寄存。

　　不管看多少次一人一马的互动，谢钰都会觉得有趣。

　　奈何为时已晚。

　　怎么还要押入大牢？

　　马冰十分同情地看着他。”

第111章 死了？简直自甘堕落了嘛！

　　两人恍惚听到“穿长袍来这里……有毛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