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起身，纷纷祝酒，贺颂声一片。

　　“怎么了？切记，不可随意妄为。

　　“河西萧氏。他的侧脸冷峻无比，虽不言不语，却让人陡生寒意。听闻，皇帝有两位亲生女儿，适龄婚嫁……”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哗然。

　　所幸，那人只是在她面上顿了一顿，很快挪开了视线，偏过头独自饮了一口酒。他敛衽拾阶而上，飞速大步跨入了府门。”司徒陵对她耳语道，“也算你娘家人了。

　　那个玄衣赤领的锦袍胡人，高鼻深目，眼窝深陷，身材精悍，气势凛然，在一群胡人间显得犹为出众。

　　他舍不得离去。

　　宴海一眼认出他来，那是河西节度使萧怀远。

　　司徒陵独自伫立在榻前。

　　前世死前，被他几近暴戾地占有凌-辱了一夜，那种哪怕隔世仍然清晰如昨的恐惧感攀升而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片刻，那须发皆白的回鹘人，看起来是这队使臣中最是德高望重的一位，朝高座上的皇帝敬酒道:

　　“大唐的皇帝，我们今日带着合盟的诚意而来。

　　宴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朝那圈豪饮的回鹘人望过去。

　　听到司徒陵的招呼声，少年微微侧过身，露出俊美的侧脸下，一道利如薄刃的下颔线。坐在旁边几案上一个高大的中年武将制住了他，对他严正言辞地摇了摇头。

　　两盏高悬的灯笼照下明亮的光束，映在白袍少年英挺的身姿上。

　　在洛阳那夜，他犹豫片刻，仍是推开了她。

　　他闭上双眼，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双藕白的小臂柔若无骨地攀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将他越缠越紧。

　　后来她才听闻，就是他，率领最为精锐的一队回鹘骑兵，绕过凉州河西军和尧山天险，千里奔袭，直取长安。

　　只得一个背影，却也可见宽肩窄腰的精壮轮廓，一头墨发尚未及冠，随意散在身后，黑得犹如一望无际的夜色。”

　　宴海从柱子侧探身，望见了前方几案上坐着一个白袍少年，蹀躞革带，腰配长剑。

　　今日，他竟也在这宴会上。

　　少年被阿耶阻拦，遂没有做声，只是垂下头去。

　　一众文臣窃窃私语，面露激愤之色。

　　她的目光不由往对面望去，看到掖擎隐在人群中，兀自饮酒，薄唇轻勾，显然带着不可一世的讽意。几个后排的武将径直摔了酒杯。

　　回鹘大可汗年过五十，已近花甲，半只脚已入黄土。

　　司徒陵无奈地紧紧跟了上去。

　　“三日后，回鹘使臣来宫中和谈。”司徒陵的声音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希冀。

　　他的目光中，有愤怒，有诧异，亦有无法言说的怜惜。

　　那双时而柔情时而阴鸷的碧眸，她两辈子都忘不了。

　　殿内的侍卫们纷纷睁一只闭一只眼，望着二人掠过一道道蟠龙柱，往里走去。几杯酒后，他朝几个回鹘大臣耳语几句。随着她刻意压低的哭声，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也要一片片碎裂开来一般。

　　“痴心妄想。

　　此时此刻，他垂眸望着暗自落泪不止的少女，却始终没有抽身离去。她幼时在舅爷府上见过的。”

　　虽然他没有作声，但她就是知道，他不会拒绝她的。

　　她今生头一回看到，一向温润沉定的他，眼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一双玉臂缠绕在他紧实的腰际。

　　大唐帝王宴请回鹘使臣的席面盛大，开在了宽敞的清泰殿。

　　“还有一事请陵哥帮忙……”她走到门边上的时候，回眸望着他，眼中清光涌动。

　　那双眼，属于掖擎。

　　司徒陵瞳孔微睁，身体僵直，手足无措。你且放心。

　　她缓缓从他的襟口收回了手，喉间挠人的凉意渐渐散去，司徒陵怔忪时，身前已覆上一团绵软。

　　许久，晨光熹微，人走了，马车声也远去。

　　眼见着他就要起身之际，他的手被一双粗糙的大掌摁住了。”宴海擦去额上骤然冒出的冷汗，跟上了他。

　　其实她的身姿比他矮足足一个头，其实只消仔细一看，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宴海看到他身侧修长的五指渐渐蜷起，紧握成拳，指骨泛白。

　　司徒陵擦了擦汗，望着他在府中珍藏多年的小叶紫檀案已裂成两半，一时语塞。圣上宴请他们之时，我想混入禁军中旁听。她已退却。而两位公主皆是花一样的年纪，一个还未及笄，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竟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于是洛阳那夜，我去求你，可你，不肯要我……”

　　“我……”司徒陵心潮渐起，耳根泛红，千言万语凝在唇舌间不知如何开口。

　　一时间，她不敢看这样的目光，只得视若无睹地朝前看去。可是哪里不舒服？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究竟要做什么？

　　***

　　三日后。”少年边走边低吼道，忽然拔剑，一剑劈断了玄关处的一台红木桌案。

　　“别怕，梦是反的。只记得她嫁过去没多久，他便弑父杀兄，夺取了汗位，强占了她。她为大唐和亲公主，只得依照胡俗，父死子继，二嫁成为他的可敦。

　　怀中的少女没有言语，只是轻声啜泣着。

　　回鹘人恍若听不见满场的哗声，继续道：

　　“我们大可汗，想要求娶的是……”他故意顿了片刻，在全场肃穆中赫然高声道：

　　“皇帝的小女儿，你们大唐的清河公主。

　　司徒陵面露狐疑，在一处几案处立定，对她道：

　　“你就立在此处看。她贴身拥住了他。

　　李宴海穿着勉强合身的禁军银甲，跟在司徒陵后面亦步亦趋。

　　宴海细长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得生疼。我该出宫去了。”

　　司徒陵已微微抬起的臂凝滞在半空，只得缓缓收拢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放在背后紧握成拳。

　　唯独，他握着剑柄的手因太过用力而带着明显的颤意，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

　　她侧身错开他，低垂螓首以袖拭面，随即恢复了端肃的神色，低语道：

　　“天亮了。

　　宴海呆在原地，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宴海的余光中，看到身旁的司徒陵面色骤变，缓缓低头朝她看过来。

　　他何德何能。”他听到自己模棱两可地说道。

　　房中，还若有若无地可以闻到伊人留下的幽香。

　　好像在找什么人。只见她的父皇一袭赤金朝服，缓缓举杯，抬手示意宴席开场。

　　司徒陵眼底暗流涌动，凝视着下颚间抵着的几缕云鬓，忍不住想要抬手抚慰她，想要放肆一回。

　　眉眼浓烈，一双黑沉的眸子悠悠扫过来，看到了公主也不起身，不过浅浅颔首示意，举止从容中透着一股藏锋于内的凌然傲气。”

　　宴海“嗯”了一声，心想道，不止是娘家人，还是妹夫。

　　撞上了一双幽深的碧眸。

　　危难之际，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素闻西北男儿彪悍勇猛。

　　“这里有胡人，你跟紧我。

　　目光交错间，她顿时只觉呼吸凝滞，差点要跌坐在地。

　　此时，内侍唱礼官高声道：

　　“圣驾到——”

　　宴海收回思绪，朝御座上望去。

　　她为了那个荒诞不经的梦，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

　　长安一处华贵的府邸内。

　　知道他对唐人的恨意竟如此深切，她在回鹘与他虚与委蛇，多加防范，最后决意取而代之，才有了前世兵变失败，自尽而亡的惨烈结局。

　　“何事？”司徒陵扫了一圈宴席间已开始大口喝酒的回鹘人，毫无礼节，不由皱了皱眉。回鹘愿意与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为表诚意，我今日替大可汗向皇帝求娶大唐公主。

　　此时，他还只是回鹘大可汗的一个皇子。简直痴心妄想！

　　前方的几案上，那个白袍少年正抬首朝御座看去，似在等圣上发话。

　　腰间忽地一松。

　　“无事。”司徒陵望着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担心地问道。可没人会说什么，谁不知道宴海公主身份尊贵，且与禁军副统司徒将军自幼-交好。这是我朋友的坐席，他不会说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