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岑照却问。”

　　跳河了？”放牛归来的老翁打量着面前这一对少年少女，“他家出事了，张显死了，他娘去了一趟蜀青城回来，下午就跳河了。

　　悄然相近，融作一团。”

　　断手断脚？

　　厅堂内有一瞬静谧，直至女婢端茶来放到一旁的椅子旁，杯盏触碰桌案的声音轻响，岑照已领略他话里隐晦的深意，他盯着那少年，冷不丁地问道：“公子做得到？

　　他之前明明说他的伤口没有流血，此刻停在这里，也只是为了换药。

　　他此时也已借面具遮掩了几分容貌，暗淡天光映于伞内，他瞧了一眼来迎他们进门的岑府家仆，又低眼来看她，“走吧。

　　商绒闻言，铱誮满眼惊愕。

　　一时间，商绒发觉自己不必再时时刻刻伪装成一个从未见过的旁人，她的肩颈不自禁松懈些许。

　　“公子是有心替明芳姑娘讨这个公道。”

　　她没意识到她说话间，鼻息离他这样近。

　　“若无岑照，此案便会以张显自己服用过量寒食散致死而了结，”折竹沉静的声线中颇带几分嘲讽，“岑照一插手，他们就急于找替死鬼，梦石便是他们挑好的作证人。

　　显郎。

　　商绒垂眼看见那只瓷瓶，她伸手捡起来，试探着伸手往后递去。

　　阳光穿透枝叶在地面落了粼粼的影，她盯着自己的影子，蓦地，她的指节触碰到一只微凉的手。

　　商绒当然是要吃的。”

　　即便岑照厌恶官场，他也曾在玉京的官场里混了几十载，此时他面色如常，令人瞧不出他究竟信了还是没信。

　　所以眼下能解梦石与于娘子夫妇危局的，便只有岑照。

　　明明她戴着满是瑕疵的面具，连给他上药的这双手也已被妆粉遮盖得发黄，可是他的睫毛眨动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撇过脸去。

　　商绒吓得醒来，却在一片朦胧光线里，看见少年已换了一身月白衣袍，他的发髻梳得严整，其中一根银簪熠熠生辉，看起来极有书卷气。”商绒忍不住问他。

　　他让她扮作田明芳, 只是要一个见到岑照的机会。”

　　这一趟去桐树村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他们已知晓张显有一个定了亲的未婚妻名唤田明芳，是桐树村人。

　　“你骗我。”

　　商绒轻声问他。

　　商绒原以为，官府自会将藏尸之人查清，哪知不过一夜之间，于娘子夫妇便成了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

　　雨丝浸过他随步履而拂动的袍角，少年肤色暗淡，形容憔悴, 那双眼却神光清亮而凌厉。

第31章 最可怜

　　“明芳姑娘安心, 张显好好一个儿郎，他如今被人所害，我必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他与商绒此时还在桃溪村的竹林小院中，官差从梦石那里得不到想要的证词，只怕便要再回来将他们两人也带回衙门。”

　　少年语气轻缓。

　　“多可惜啊，张家小郎已过了院试，是实打实的秀才，他连冶山书院那样的地方都能进得去，往后指定能做官的……“”

　　“可不是么？

　　午后忽来一场大雨，商绒担心雨水弄湿面具，便将兜帽往下再拽了拽，雨珠噼啪拍打伞檐，她又不自禁去看身旁的少年。”

　　折竹语气平常，“只是有点困。

　　晴山便是岑照的字。

　　包子才咬了一口，他就抬起眼睛来对上她的目光。

　　商绒如今便是要扮作田明芳，入岑府见岑照。”

　　商绒抿起唇，与他一同踏上石阶。”商绒一时更为不安。

　　有什么从他手臂上滴答下来。

　　想起那一回，她一边替他上药，一边说，“在南州时，你明明还逼我给你上药，怎么这一次我要帮你，你却不愿？

　　商绒惊愕地大睁双眼，望着他。”

　　岑照那双眼睛精神矍铄，视线最先停驻在商绒身上，“听闻你与张显早有婚约，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天意弄人……”

　　商绒回过神，当即垂首俯身，道：“晴山先生，显郎遇害，小女却求告无门，如今只得盼望晴山先生能为显郎讨回公道。

　　“荣王殿下，”

　　隔着一道门，她听见里头一道哽咽隐忍的声音，咬牙切齿般，浸满失望，“臣看您这一身骨头，是全折了……”

　　随即那道门开，走出来的便是他。

　　商绒想也不想地转过头，正见少年臂上狰狞的那道伤口已然开裂，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臂弯滴落。

　　“明芳姑娘苦寻张公子不成, 听闻张公子死讯便想去官衙认尸却不得而入, 伤心欲绝之下便要寻短见，”折竹神情轻松，迎上岑照审视的目光也不慌不忙, “正巧, 被在下所救, 听闻岑老先生有心过问此案, 我便带明芳姑娘上门拜访。”

　　在一片幽幽密密的山林内，绑在树旁的马儿摇晃着尾巴，吃着地面长出来的新芽，而商绒坐在石上，与少年相互背对。

　　“吃吗？”

　　檐外有湿润的风拂来，吹着他的衣袖。”

　　商绒忽然说。

　　“要铸成一桩冤案，需牺牲多少人的公道，岑老先生一定比在下更清楚。

　　折竹感受到她指间的力道，他轻瞥一眼她的脸，“放心，还有的救。

　　“你们找张显家做什么？

　　“明芳姑娘？

　　梦石知晓他二人不愿见官，这一路也都是能避则避，所以才要那名在小学堂帮厨的娘子送书回去。

　　谁教她这么叫的？

　　“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

　　折竹一手撑着下巴打量她，“从岑府出来，我再给你买别的。”

　　庭内烟雨蒙蒙，折竹才将沾满雨水的纸伞交给一旁的女婢，乍听她这样一番话，他不由在槛外侧过脸来看她。

　　商绒仰头，望见少年越发苍白的面容，她立即握住少年持着缰绳的手，说：“折竹，你是不是不舒服？

　　“折竹，若道长一直不松口，他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这张娘子劳心劳力养出个秀才儿子，一眨眼没了，只怕是一时想不过，这才做了傻事……”

　　不少人七嘴八舌的谈论着，商绒的半张脸隐在兜帽底下，直到折竹牵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看着他们家张小郎就要出人头地，怎么就被人害了？

　　“道长他应该不会愿意作假证陷害于娘子夫妇。”

　　“先生若信，我便做得到。

　　怎么正好是那一瓶。

　　炭火盆中的橘皮水煮沸，厅堂内清香酸涩的味道更浓。”

　　岑照一边说着, 一边放下手中书卷, 听见步履声，他的目光便越过商绒，看向自槛外走进来的那少年。”

　　这番话乍听之下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然而岑照只需差人去官衙打听是否有一个名唤田明芳的女子上门认尸, 她又是否被拒之门外, 便知其中真假。

　　张显本非良县桐树村人，他出身穷苦，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入桐树村，他便跟随母亲在桐树村生活至今。”岑照一捋宽袖，盯着他。

　　而今，张显已死，但田明芳却下落不明。

　　“他们无非是想让梦石说一句亲眼见过于娘子夫妇妄图搬移尸体，梦石不愿，他们倒也不至于杀了他，至多给他一个做假证的罪名，”折竹想了想，慢悠悠道，“断手断脚是有可能的。

　　“不用。

　　折竹微抬下颌，视线蓦地与商绒看向他的目光相接，他轻抬起手来指向她，“且以她为凭，先生以为如何？

　　至于岑照会不会发现些什么，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他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你我离开。

　　好多年过去，商绒已记不清当时看见的他的脸，却清楚地记得门内的父王唤他——晴山。”

　　“先生快人快语，这茶在下就不喝了。

　　商绒静静地听着, 也觉察出其中不对, 但她在裕岭镇, 在杏云山已见识过折竹的心计与手段, 他这番话绝不是无心之失, 而是他根本没打算用心遮掩。

　　屋中燃着炭盆，其中煨着一只小罐，罐中有水，煮着几片橘皮，令室内少了些炭火的干燥味道，多添了几分湿润的橘皮香。

　　“公子以何为凭？

　　从桐树村披星赶至蜀青城，商绒在客栈倦极入睡，却睡得极不安稳，大约是记挂着折竹黄昏时那句“断手断脚”，她在梦中便真的见到了断了手脚的梦石。

　　“真的不用我帮你吗？是不是当日硬要赁下竹林小院的那两人？”

　　折竹简短地应一声，在包袱中随手翻找其中的瓶瓶罐罐，一只瓷瓶从石上滚落，顺着不平整的地面携带草屑抵上商绒的绣鞋边缘。”

　　少年眼尾笑弧隐约。

　　折竹静默一瞬。

　　岑照的视线在这一对少年少女之间来回流转，不消片刻，他一笑，眼尾的褶痕更深，“便依公子所言，两位快先坐下来喝口热茶吧。

　　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商绒吃了两个包子，便在屏风后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脚上绣着灿烂芙蕖的绣鞋也换作一双没有任何纹饰的布鞋。

　　不说话，也不看她，然而目光垂落，他看见她和他的两道影子。

　　“不知这位是？

　　商绒的指节一瞬收紧。

　　穿过宽阔雅致的庭院，檐下雨声淅沥，商绒才至厅堂便看见那坐在太师椅上，发髻灰白，一身花青袍的老者。”

　　他能劫容州的牢狱，是因本就有知州祁玉松从中配合，但蜀青城的牢狱便没那么好去了，何况他如今在蜀青还有些事情没做，暂时还不想招惹官府。

　　商绒与折竹抵达桐树村时，已是黄昏时分。

　　才从容州的牢狱里捡回一条性命的梦石道长，明明昨夜还在院中祭奠他女儿的亡灵，今日却又入了蜀青的官衙。

　　两人相接的手指一触及离，然而少年还未从她指间接来那药瓶，她转过身来打开瓶塞，也不再像第一回 那样吓得手抖。

　　他身上的布袋子浸满鲜血，里头的小罐子滚落出来，那是他女儿的骨灰。”

　　他问。

　　商绒一见他，脑中便倏忽想起六年前的某个秋夜，那是她自入宫后唯一一次回到荣王府。

　　斑驳晃动的光影里，少年衣衫半解，一双眸子漆黑，面容苍白冷淡。

　　前两年田明芳的母亲去世时，与张家约定好要在今年让儿女完婚，半个多月前，张显与田明芳二人一同来到蜀青城。

　　顺着老翁的指引，商绒与折竹才到张显家门口，就瞧见那窄小的院门里里外外都是人，人群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身形，他躬着脊背，一声不吭地盯着那具盖了白布的尸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