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板娘微妙的眼神中，顾非池在茶铺外下了马，信步走了进来。

　　“谢公子。”

　　她说了，谢公子得好好休养的！

　　她指了指宫门的方向。

　　一行队伍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陵园中，一片静谧无声，一眼望去，苍松翠柏满山青，半山腰的位置，三四十道灰色的墓碑林立其中。

　　“世子爷可真是威风啊！

　　一个身形修长的红衣青年闲庭信步地自宫门内走了出来，倾泻而下的阳光在他那大红蟒袍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戏本子里的……”萧燕飞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慢道，“奸臣。

　　老板娘挤尽脑汁想了又想，目光落在了那黑色的半边面具上，猛地一拍腿，激动地说道：“这是卫国公世子！”

　　说完，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自唇间逸出。

　　宫门那边，那些官员们出宫后，全都不敢上前，远远地避着，仿佛顾非池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其中更有不少是衣冠冢。！

　　“走吧。

　　谢家没有祖地，也没有宗族。

　　在谢无端回京后，一并迎回了谢府停灵。

　　京城的街道上、半空中，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纸钱纷纷扬扬地飞舞着，翻滚着，平添一种悲怆的气氛。

　　老板娘凝眸看着那红衣青年，心想：这是谁？

　　谢家也只剩下一个举着引魂幡的谢无端了。

　　车队所经之处，引来路边百姓的一阵阵啜泣声，哀嚎声，掷杯声，还有百姓自发地跟随在出殡队伍的后方，帮着谢无端一起为谢元帅送灵。

　　直到此刻元帅府的正门大开，一个个漆黑的棺椁从府内被抬出来，京中才知道谢以默与昭明长公主于今日出殡。”萧燕飞煞有其事点点头，拈了块温热软糯的桂花红豆糕吃。

　　直到他走过去，原本俯首躬立似石雕般一动不动的官员们这才抬起了头，有的望着顾非池离开的背影，有的上了自家的马车、轿子，还有人翻身上了马。

　　后方的十几辆灵车上运载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棺椁，在引魂幡的指引下，车队静静地跟在谢无端的身后。

　　顾非池摸了摸鼻子，讷讷道：“……表哥跑了一趟并州，刚回来。

　　小二这时捧着两碟茶点过来，一边给萧燕飞上点心，一边兴致勃勃地接口道：“上回还是小的给世子爷、谢少将军递的凉茶呢。”萧燕飞微微地笑，看着顾非池上了马，朝这边踱来。

　　她抿唇直笑，也不再说话，轻快地翻身上了马。

　　那些刚刚才下朝去衙门当值的官员们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消化今□□上的惊天巨变，就又赶紧换件衣裳，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这淡淡一笑，便给人一种月明清风之感。

　　远远地，两人就看到一袭白袍如雪的谢无端背对着他们地站在灵堂里，堂内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具具棺材。

　　萧燕飞忍不住又笑了，垫脚凑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你知道吗？”

　　她一夹马腹，率先策马飞驰而出，轻薄的面纱轻飘飘地迎风飞起。

　　谢元帅府依然挂着白，一片刺目的白，半空中飞舞着片片白色的铜钱，似这八月下起了鹅毛大雪。”老板娘深以为然地直点头，“鲜衣怒马说的那就是世子爷了！”

　　“乱臣贼子。

　　不止是怡亲王，其他几名正从宫门出来的官员也都不约而同地往路的两边让开了，让出了居中的一条路。

　　仿佛把一切的悲痛都放下了。

　　谢无端自风吟的手里接过了三支香，静静地对着香案的上那一排牌位上了香。

　　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忽然能动了。

　　老板娘目光灼灼地望着怡亲王，差点没拍案说，她全押上了，赌了。

　　咦？

　　还是小二的反应更快，心急慌忙地去打包桂花红豆糕。

　　坟土一撬一撬地堆在了棺椁上，一点点地将那些棺椁彻底覆盖，堆砌起一个又一个坟包。萧燕飞危险地眯了眯眼。

　　不知何时，天空中浮现一片片阴云，太阳隐于厚厚的云层后。”萧燕飞上下审视着谢无端，他瞧着好了一些，精神了一点，不似先前那般有种不属于这尘世的飘忽感，也就是脸上多少透着点疲惫。”同样穿着孝服的李大管家这时来了，拘谨地提醒了一句，也同时解了顾非池之危。”

　　“那再来杯凉茶吧。

　　相较别家的出殡队伍，眼前这一幕只有“寂寥”二字。

　　“世子爷。

　　没有吹奏唢呐，没有哭丧，也没有一众亲人相随。

　　是顾非池一一收敛起了尸骨，安放在庆云观。

　　耳垂上缀的白玉耳坠轻轻摇曳，活泼中透着几分独属于少女的明媚。

　　三人说话间，就看见顾非池骑着马踱到了茶铺外，那匹高大矫健的红马甩头打了个响鼻，似在与铺子外的一匹黑马打招呼。”

　　一手帮她理了理那被风吹乱的面纱。

　　顾非池从袖袋中掏出一块银锞子，随后抛给了老板娘，“打包五份桂花红豆糕。

　　外头的街道非常安静，周围空荡荡的，就仿佛这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出了一方世外桃源。

　　两人一起去了星魁街的谢元帅府。

　　谢无端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慢慢道：“起棺。”

　　“你现在像什么？老板娘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古怪。

　　也不需要人通报，顾非池就带着萧燕飞进去了，径直地去了灵堂。

　　顾非池：“……”

　　“二少爷，时辰到了。”

　　“……”老板娘下意识地接过了银锞子，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一时看看顾非池，一时又看看萧燕飞。

　　谢家几代人为大景守北境，抗长狄，谢氏子弟大多英年早逝，死在战场上，尸骨不全，就没一个人活到知天命之年。

第139章

　　巳时过半，谢元帅府的大门再一次开启了。

　　谢家先祖不过是个乞儿，南下逃荒时，被一伙流民抓走，做了两脚羊，后来被太祖救下，赐名“策”，之后谢策就一心跟随太祖，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地成长为一军之帅。”

　　她啊……

　　萧燕飞更乐了，眉眼弯如新月。”老板娘感慨道。

　　最近这几天，顾非池一直住在元帅府的，与谢无端一同守灵，处理丧事。

　　京城的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前途的街道两边。

　　老板娘：“……”

　　“世子爷，”萧燕飞抬头看着顾非池，又顺手撩了下帷帽的面纱，用戏谑的语气说道，“听说世子爷的未婚妻很喜欢这里的桂花红豆糕呢？

　　谢无端神色平静地举着那雪白的引魂幡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面，幡布随风飘动，猎猎作响。

　　但谁又能真的放下。”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刚刚她只是随便说说的啊，莫不是世子爷真就这么喜欢他们家的凉茶？

　　今天的早朝提前结束了，此时不过巳时。

　　他微微倾身，也学着她的样子凑在她白玉般的耳际，小声道：“我是奸臣，那你又是什么？

　　谢无端这次回京相当高调，头三天办的事桩桩件件皆是惊人，在京城掀起了一片波澜，但是自柳汌行刑后，他又转为低调，元帅府闭门谢客，无论是去吊唁的，还是去问候叙旧的，一概不理。

　　青年步履闲适，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威压来。”小二赶忙热情地迎了上去，想给顾非池指了另一个方向的空位，可顾非池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地走向了坐在窗边的萧燕飞。

　　顾非池也跃上了马，紧跟其后。

　　老板娘口若悬河地说道：“姑娘，世子爷也是我们茶铺的常客，最爱喝我们这儿的凉茶了，还喜欢我们这里的蜜水，世子爷和谢少将军经常来的。

　　尘归尘，土归土。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出殡的队伍才走过了三四条街，谢元帅今天出殡的消息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这是谁？

　　笑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笑够，从他肩头抬起小脸看着他，脸上荡漾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萧燕飞又喝了口桂花茶，一手托腮，笑吟吟地问道。

　　谢策战死后，太祖在皇陵千秋山附近赐了一块地作为谢氏陵墓。

　　谢无端轻轻地“嗯”了一声，环视着安置在灵堂里的这一具具棺椁。

　　她大概是奸臣夫人吧。

　　顾非池咽下了她喂的那块糕点，唇边露出似有似无的浅笑：“未来的世子夫人喜欢，世子爷也喜欢。萧燕飞莞尔地笑出了声，心里甜滋滋，似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蜜。”

　　老板娘亲自把两人送出了门，又毕恭毕敬地将那五份桂花红豆糕递给了顾非池，笑得殷勤又热切。

　　或是设置供桌，或是挥撒纸钱，或是洒了酒，做路祭。

　　当车队从西城门出去时，后方至少浩浩荡荡地跟着数百人，目送谢无端一行人走远。

　　将那三支香插入香炉后，他转头面向了顾非池与萧燕飞，神情平静地微微一笑：“你们来了。”

　　这家伙居然学会耍花腔了？”

　　看着她笑得波光粼粼的眸子，顾非池感觉似望进了一池潋滟的春水中，顺着她的话问：“像什么？

　　“世子爷慢走。”

　　“说的是。

　　整个京城为之一震。”

　　“世子爷和谢少将军站在一起，那就跟天上的日月似的……”

　　“是啊是啊。”

　　她笑眯眯地从小二刚端上来的碟子上拈了一块桂花红豆糕，往他唇间塞。

　　萧燕飞回头去看顾非池，眉梢挑了挑。”

　　算算日子，怡亲王至少有四天没来过了，今天肯定会来买的！

　　顾非池很顺手地帮萧燕飞牵过了她的那匹黑马，萧燕飞伏在他肩头闷笑不止，连带帷帽的面纱也轻颤不已。

　　两边的那些宗亲、官员都微微俯首，不敢直视这青年。

　　不仅有昭明长公主与谢以默的棺椁，还有谢家其他人的棺椁，斩首后，他们的尸身被抛到了乱葬岗。”

　　“姑娘下回再来啊。

　　千秋山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当他们抵达谢氏陵墓时，已经未时一刻了。”

　　没错，这当然是卫国公世子。

　　然而，怡亲王并没往这边来，反而朝路边让了让。

　　好一会儿，迟钝的脑子才重新开始运作，品出两人方才那番话透出的意思：莫不是，这位姑娘是世子爷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