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么想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携手并肩带她走过这条险象环生的歧路。
他从她手中接过玄袍披上, 重敛袍衽, 衣上还有她余留的体温和幽幽散发的体香。”
***
待清河来到回鹘王庭之时,旧日里长姐的那座可敦帐已布置一新。
他再着玄袍,再提陌刀,面色沉定。
他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不是梦,我不会让它变成梦。强烈的日头化作光束照下来,给峻峭的崖壁镀上一层金光。之后,又拢起丝缎般散落的浓密青丝, 一丝不苟地重新绾就,那枚凤鸾金钗牢牢刺入墨黑的发髻中, 逆光下, 光晕一晃,亦刺痛了他的眼。
长风快走几步,跟在她身后一步。
可他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之距,眼中只余一角翩飞的赤色衣袂。
一前一后走向洞外前方早已严阵以待的玄军阵中。”司徒陵沉稳的音色入耳,警惕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他正要抬手扶住,却有一只青灰色的袖手先他一步,抓住了她虚浮的手臂,扶稳了。俘虏百人,马匹数十,请殿下稍后过目。骑马更快些。
多么希望, 她能够穿着他的玄袍走出去。”司徒陵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一起坠崖无事可真是万幸啊。
我定要以河西萧氏长风的身份,娶你为妻,圆你所愿。
风烟中,她高扬着头,朗声道:
“不必,我骑马去。”他不苟言笑,紧紧握住她的手,双臂交织,仿佛是在带着她调整了马头上的辔绳。
长风知他是自问自答,便等他给出答案。”
无论艰难险阻,无论歧路曲折。”
长风不语。
同一双大掌,就像在山洞里,他曾无数次覆遍她周身一般,热烈却又克制。他已渐渐走在最后面,凝视着眼前的那一片绝美的赤色化为一个小点,没入了崖顶日光的光晕之中。心意相通一般。
方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身上褪下他的玄袍,拾起喜服, 一襟一扣地穿戴齐整。
她重绾青丝,重披喜服,神容端肃。
哪怕此前曾密不可分, 此刻之后, 亦只能相隔有距。而他,其实也一直并未将接下来的打算透露予她。”
她话音刚落,却已闻马的响鼻在耳后“哼哧”一声。
快要到崖顶之时,山道越发陡峭,道边连挡护的巨石都少了,一眼可望见黢黑幽深的崖底。她一回身,裙角翩跹,一眼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他,一袭玄衣,面色古井无波,身旁有一匹大小适中的骠红骏马被他乖顺地牵着。且祁郸人近来虎视眈眈,随时会掠过回鹘而取大唐边境诸州,凶险异常……”
清河手里把玩着那柄银雕匕首,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公主殿下放心,其实在胡人眼里,汉人女子的长相分不出多大区别,尤其是,浓妆之后。
训练有素的玄军黑压压一片, 如堰塞的潮水堵在了崖底促狭的洞口。但你可知,为何唯独这条路她走得如此顺畅?
眼看着她走得驾轻就熟,一步一步,一双莲足在碎石泥地下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甚至连下一个弯道口都仿佛了然于心。
她当时未曾出口问他。”
长风一愣。
他呼出了一口气,心下却并未舒畅些许。
清河沐浴后,换上了月白胡裙,还带着湿意的乌发蓬松地随意散在身后,未着珠钗,清丽可人。
他没有看她,亦未有言语,只是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她身前。
越到崖口,天光已越来越亮。”
清河看到司徒陵走过来,下意识用宽大的袖口掩住了颈侧。
俄而。她惊道:
“这怎么行?
香芝和凝燕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向她详述着目前王庭的政局:
“王庭内政由希乌代为掌控,在外兵权大多在玄王手中把持。这么简单的道理,玄王殿下不会不懂吧?
隔了一步,泾渭分明,毫不逾矩。
长风望着眼前的女子,娇小的身段, 撑起庞大的喜服, 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迎亲队伍。”
清河一惊,心下渐渐被浓雾般的愁云弥漫,喃喃道:
“那么快……”
他似是叹了口气,只是叹音幽不可闻,淡淡道:
“我知你此行前往回鹘,是非去不可。
司徒陵悠悠的话音传来:
“众目睽睽,你多靠近她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众人就是沿着这么唯一一条崎岖窄道下到望断崖底。
她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了缰绳的下面一截,比他握着的手低了半掌之距。
指尖攀到缰绳的那一瞬,她的手背倏地被上面的大掌牢牢覆住。”
只恋洞中缠绵悱恻的流绪微梦,哪管洞外血雨腥风的无望天地。
一路上,他都忍不住瞟过去,果然更是瞒不住熟人。”
她垂下了明光闪闪的眸,黯然道:
“在这山洞中,总觉得是场梦。
司徒陵等众人纷纷散去,上了崖顶,偏过头见他面阴如铁,转而笑道:
“你知道她一向极度惧高的吧?
他沉闷已久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香芝喜服还来不及褪下,面上还带着夸张的浓妆,已经和凝燕一道开始指挥着众人安顿下来。
葛萨上前,屈膝在地, 他身后一众甲兵随之一同齐齐跪倒。
“噗嗤……”她听到司徒陵憋不住了的笑声,有些茫然,想要追问,却见他已敛容正色道:
“公主殿下,该启程了。
仿佛在告诫他,以他目前的身份,不可僭越,不可妄为。
前面的她踩在脚下的山石稍一松动,她身形趔趄,往后一仰。天气炎热,不经意撩起裙角,露出两条玉杵般白嫩的小腿在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箱盖上晃悠着。
她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公主殿下小心。
崖顶烈日下,整装待发的军队前。
他虽心下生疑,脚步仍不敢有一刻懈怠。”司徒陵淡淡瞟了一眼她,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眼不斜视,带着她朝前走去。”
话音未落,他利如薄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葛萨自觉失言,慌忙垂头闭了嘴。
窄道上,脚底皆是碎石、枯枝遍地,仰头目见嶙峋怪石,且雨后路上极其湿滑,壤土黏腻,稍有不慎,便容易失衡滑下陡崖。
她为了避开司徒陵探寻的神情,还有其余众人见了二人好奇的眼光,飞快地小跑几步,跟着大部队来到一条蜿蜒而上的窄道底。
喉中如烈酒烧喉般苦涩。
裂隙
洞外天光破晓。”长风捧起她低下去的小脸,像是小心地捧着一颗晶莹的朝露,郑重道:
“清河,你等我。随即想到,走路时,她颈侧上他埋下的红痕在滑动的衣领间若隐若现,在她新月般白嫩的颈肤上犹为显眼。
她是大唐的和亲公主, 他是回鹘的接亲将军。”司徒陵朝清河走来,单膝行礼后低声对她道,“我们找了殿下一天一夜,为防殿下遭遇不测……香芝姑娘已代替公主先行前去回鹘王庭。
他想着她一向惧高。她淡淡道:
“当下,最好的情况是掖擎可汗好转,朝局方得稳固;或是他即死后,从诸王中选出下任可汗,像是如今这般缠绵病榻,引得朝局失衡,对大唐最为不利……”
“掖擎可汗若死,回鹘诸部中有能力争夺大可汗之位的,只有三王,在外部领兵的药罗王和朱丹王,还有回归王庭的玄王。
她在嫁妆单里要求的一件件都带来了,长安那边全部应允,还算丰厚。只是不知,出了这山洞,还需多久才能与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洞外传来甲兵重戟列阵之音,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踢踏而来。
在她愣神间,只看到一个英挺的玄色背影,在她眼前越走越远。
“这匹马的辔头松了,恐伤了公主。
“公主的轿辇已重新备好……”司徒陵对清河道。
她望着众人忙前忙后归整各物,百无聊赖地坐在箱笼上。”
抬首又瞥到他阴沉无比的面色,不由问道:
“殿下和公主都可有受伤?”
他似是一路观察着二人,且一早看出了他的心思,才故意如此问。因为久别重逢,如此沉重的话题她始终开不了口。
鲜红的毡帐绸带高高挂起,取代了之前褪了色的那几段,像是零落成泥的落英,在地上被碾作尘土。
他重声禀道, 似是在向唐人面前扬威:
“殿下, 偷袭的祁郸人已尽数剿灭。他笑着摇了摇头,用独臂指着他,小声道,“你小子,艳福不浅。他暗自在心中立誓。
长风脚步停滞,五指紧握成拳,伸出的手臂收回,覆于身后,一言不发。
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心神一荡,转眼马辔已然紧扣好,他兀自松手,转身离开。
他已为她挑好了一匹爱马。
轻盈的绢纱帐垂在她榻前,白瓷茶具泡上了上好的团茶,云母屏风上远山如画,熏香炉子暖玉生烟……不仅中原的物件一应俱全,还配了百余马匹和百人的亲卫队。
众人走得战战兢兢,小步挪移。
厚重的镶边领缘掩住了雪颈上他日夜落下的吻痕,隐藏起他在她身上肆意的证据。
“算了,来日再告诉你罢。
可他此时只能敛下眸子,暗藏隐晦的希冀, 指骨攥紧手中的陌刀, 朝恭候多时的军队走去。”
其实在山洞中,她早已有了决断,但是仍要看那个人的想法。算是向你讨个彩头。时不时,马颈上油亮的鬃毛还去亲昵地区蹭他的颈侧。他浑身浸没其中,是心间唯一的慰藉。”
“其余领兵在各部的诸王都有蠢蠢欲动,山雨欲来。而此刻这个契机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却是他,那个曾与她欢爱不断的男子。
“公主殿下,属下守卫不力,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