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衣冲元策努努下巴。
姜稚衣本想质问上一句“你怎么还不走”,见他如此认真严肃地端详着她的铜镜,心头一紧走上前去,躲在他身后跟着猫下腰:“怎的了,这镜子可是有什么不对?”
被元策送回内院,姜稚衣也有些乏了,由惊蛰伺候着沐过浴,准备早些歇息。
“我、我让惊蛰来给我按,你这手法,一会儿给我按坏了!
粗糙的茧摁压着薄薄的皮肤,头是不疼了,却开始麻,开始痒了。”
“不是头疼?
呼吸蓦地一紧,姜稚衣想说的话忘了个精光。
姜稚衣站在元策身后,莫名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阵阵泛起。”
“这次换过药可隔三日再换,看伤势,之后应当不必裹细布了。
元策双手落了空,想了想,回头朝一门之隔的里间问:“李答风,给人按摩额角,怎么个手法?”
“等我喊了你就出大事了!
“所以,我是不是也没那么不干净。”
“你一个人走得了夜路?”
“你走你的,我与雪青阿姊上回说好,下次见面要一同放纸鸢去的。李答风睁开眼来。”
第66章
正院书房, 李答风手撑额角,正倚着罗汉榻上的棋桌闭目养神,忽听一阵去时步履如飞, 回时萧索落拓的脚步声在廊子里响起。
姜稚衣把元策拉去一旁,小声嘀咕:“你今早吃错什么东西了……”
元策挑眉:“这不是礼多人不怪?”
元策不太赞同地看了眼姜稚衣,继续朝对面道:“裴公子近段时日注意清淡饮食,勿令伤手沾水、劳作。”
姜稚衣眼底的紧绷忽而一散。”姜稚衣起身躲开。”
裴子宋惶恐摇头:“子宋这点小伤,岂可与关公相较,惭愧惭愧……”
姜稚衣嘴一张,刚想让他不必自谦——
“裴公子不必自谦,若不是你,”元策抬头看了一眼姜稚衣,“内子恐怕无法幸免于难。
元策站在她身后,弯下身去,看着镜中她黛眉朱唇的姣好面容:“是啊,这么讨厌我兄长,看着我这张脸,为何还能喂我吃虾?
从浴房一出来,却见方才回内院一路举步生风的人还留在她卧房里,正站在她的妆台前,俯身歪头看着那面铜镜。”
元策转向姜稚衣:“还有什么要交代裴公子的吗?
姜稚衣:“……”
裴雪青:“……”
眼看着头对头,越揖越低的两人,姜稚衣轻咳一声:“你俩,差不多了,可以起来了。
裴子宋忙是再低。”
“……我无碍,沈少将军尽可放马过来。
元策与裴子宋挽着袖子对坐在桌案两头,各朝对方伸出一只手——
“我下手恐无分寸,裴公子疼了就说。
……这人当真学好了吗?”
“你看,我很轻了,”元策摊手,“你喊都没喊一声。”李答风起身拱了拱手,翩翩然走了出去。
元策一脚跨过门槛,看了看他,瞥一眼他手边那卷画像:“不是让你先把画收好?”姜稚衣恨恨搡开他,在妆台前坐下,拿起一只小巧的细口银瓶,从里头倒了几滴润手露在手背,低头抹匀。”
“城外还未必安生,最近先别出城。”
“元策兄有此雅兴,子宋定当奉陪。
昨日戒严过后,城内通行已恢复正常,今晨用过早膳,她第一时刻便过来探望裴子宋,出门时元策膏药似的黏上了她,美其名曰去军营路上顺道经过清乐客栈。
“那点小伤就不劳李军医费神了,”元策轻哼一声,“明日我亲自去会会他。”
两人一个不动,另一个也不动。”
“……”
“不仅不喜欢,还很讨厌。什么子?”
“……”
“李军医深谙此道,看来年轻时也没少碰壁。
她本以为元策是来找茬儿的,又要说裴子宋这点伤势也值得给眼神,却不料一进客栈上房,元策主动请缨为裴子宋换药,手法之细致温柔,与当初给她包扎脚踝如出一辙,竟叫她挑不出一点错来。
只见元策托着裴子宋的伤手,一抖药瓶,将金疮药粉撒上他手背那道伤口,等裴子宋神色忍耐地缓过这一阵疼,拿起手边一卷干净的细布,一圈圈缠绕上他的手,包扎妥帖,而后将多余的细布边角悉心内藏。告诉你我讨厌他了!”
“知道我是我以后——”
“恭喜你,”李答风面无表情,提笔指了指他,“但我建议你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我就不保证还能不能给你画出个人样来了。”
姜稚衣:“……”
直接报她名儿得了呗?”
元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料她会主动提起此事,眨了眨眼道:“承蒙郡主不嫌,既然如此,今晚再枕一次?他真正应当视之如敌的人,分明是那个他亲手找来的麻烦裴子宋。
姜稚衣蓦然回过头去,看见不知何时绕到她背后的元策,大睁起眼:“你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她根本不喜欢我兄长。”
在姜稚衣反对这个伤手的提议之前,元策补充:“可用你未受伤的那只手。”
姜稚衣与裴雪青分别站在两人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下这一幕。
元策抬起自己的手掌,拿给她看:“这只手,从它学会握刀以来十五年,不知沾过多少血——但你愿意吃我剥的虾。”
元策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又一停,想起什么,回头道:“李答风,你这医术也有误人子弟的时候。”
李答风从笔墨间抬起头来:“知道了。”
元策眼梢带风地瞥瞥他, 回想起方才姜稚衣前一刻还在出言安慰,后一刻脸色一变,仿佛被他骗取了关心一般将他痛撵出来——
无妨, 今日听她叙述那话本故事, 那男主人公似是将他与兄长两人合为一体而写,一半写他兄长,一半写他,阿策哥哥这四个字,他本就占据半壁江山。
对面裴子宋虽然接受了元策的好意,每根手指却都诡异地僵硬着,显然也是从头到脚的不自在。”
元策掀眼一瞄裴子宋,将揖作得更低一些。”
姜稚衣喉间一哽,目光闪动地看着这只修长宽大、掌纹错综深刻的手,才知道他为何执着于那一句“我觉得阿策哥哥是全天下最干净的人”,执着于她愿不愿意吃他剥的虾。房门被一把推开,案头烛火一跳。”
“少将军吩咐的是等不到你就先把画收好, ”李答风嘴角一勾,扬起意料之中的笑, “但我对少将军有信心,相信你不会令我等太久。”
翌日清早,清乐客栈上房。
怎么看得人心里怪怪的。
元策微笑:“那我们便不打扰裴公子休息了?”
“……”
“能不能别提你兄长了?
元策沉默一晌,面向裴子宋:“突然想到我与子宋兄同窗一场,竟从未切磋过棋艺,不如今日手谈一副?
裴子宋跟着起身回了一个更大的礼:“举手之劳,沈少将军与郡——与尊夫人不必客气。”
“她之前嫌弃我,全因她以为,我是我兄长。
元策:“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有何可悲,不劳李军医教诲。
元策平放下裴子宋的手,朝对面少许尴尬的人道:“古有关公刮骨疗伤谈笑风生,今有裴公子换药包扎不吭一声,裴公子真英雄豪杰也。”
“你在照铜镜?”说罢又高声补充道,“哦,是给姑娘家,特别娇气,特别金贵的姑娘。”元策走进隔间,跟李答风交代,“我出去一趟,回来会晚——也可能不回来了,等不到我就先把画收好。”元策看了姜稚衣和裴雪青一人一眼。”元策起身朝裴子宋拱手作了一揖。
元策站在原地眯了眯眼,李答风这张见不得人好的嘴倒是提醒他了——
今日姜稚衣坦白之前曾与他说,我就非要选你们兄弟俩其中一个?”姜稚衣一愣,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照什么呢?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岁月里,他或许连自己都嫌恶这双手碰过的东西。”
“沈少将军多虑,在下只是碰巧懂得乐极生悲的人生道理。”元策拿拇指指腹在她额角轻轻打着转。门口等着,我送你。”
“那在下这便告辞了, 明早还得奉郡主之命给裴公子换药去。
“所以呢……”姜稚衣紧张地看着铜镜里的元策。”
“雪青阿姊都开口了,你总没话说,可以走了吧?”姜稚衣瞪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正事都说完了,我回去了。
门内人似乎也语塞了一阵,片刻后才传出声:“轻点,别用你杀人的手法就行。”
姜稚衣张了张嘴,发现已是什么都不缺交代的了。
姜稚衣耳朵一麻,人实打实地一颤。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镜中两人相捱的画面,她的的确确,不记得对沈元策的讨厌。”
……内什么?”
“我在照——我和我兄长确实长得一样吧。
裴雪青忙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们就在客栈里放,这客栈是阿兄包下,没有闲杂人,后头庭院也尚算宽绰。”
“你礼多就很怪,别吓着人家!”
“多谢沈少将军关切。”
“李军医都交代过,沈少将军放心。
姜稚衣和裴雪青对视一眼,走上前去,一人拉起一个。”
“……”
姜稚衣刚想说那不是被他这强盗逼的吗,一抬头才发现他捱她如此之近,近到快与她脸颊相贴,像在同她耳鬓厮磨。
是他一直以来错怪了兄长。
三,二, 一。
姜稚衣脑袋卡壳,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来回应,胡乱道:“……吃几只虾算什么,我不都跟你同床共枕过了。莫非也叫人动过什么手……”
“挺好的,”元策眯眼看着镜中人,“比我房里那面照得清晰。
她心中既无兄长,那腾出的另一半位子迟早也是他的。”
“?
“今日前来,为裴公子换药是其一,感激裴公子对内子出手相救是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