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白小心翼翼过来,熟练地在屋里生了炭,又吹熄烛火,最后把丹药放在了桌上。
卞翎玉脚步顿了顿,袖中骨刺颤了颤,想往后延伸过去,触碰身后少女。”
“对,咱们丹阁也不是好惹的,打不过,咱们就给他下腐肌丸,碎骨丹!”卞翎玉撑了一路,苍吾兽弄出来的伤带着剧毒,他几乎快控制不住脸上鳞片长出,他点了点头,让丁白把门关上。”
师萝衣只好把丹药交给丁白,细细叮嘱他喂给卞翎玉吃。
丁白很早就隐约感觉到,在宗门中,师姐认可的人,才能活得好,而今师姐想要公子跌入泥淖。
在陨落之前,他必定得先杀了那几个堕天的畜生。
师萝衣抬手敲了敲门,涵菽转头看了看过来:“萝衣?
师萝衣道:“我之后再来看他。
第29章 流放
师萝衣没精力管卞清璇的古怪,把卞翎玉的伤给涵菽形容了一下。
师萝衣瞥了一眼这幅违和的场景,不得不再次怀疑卞清璇身上有种神秘的力量,谁靠近她,谁仿佛就会变傻,成她手下纸人。
他不让看,师萝衣也没法强迫他。这才是他该做的事,他惟愿师萝衣能走得远,也只能看着她走远。被他及时拽住,他没有再看身后的师萝衣。她跟在卞翎玉身后,知道他身体不好,支了一个结界,笼罩住他的身体。
明幽山对于丹药管控严格,弟子们领走哪些丹药都会登记在册。
若是八岁的丁白,还会相信卞翎玉中了妖毒才会变成这样。
这一幕明明看上去很可怕,但丁白却莫名觉得怪诞而华丽,像是祭祀般神圣庄严。”
从刑罚堂回外门弟子院子的路途很远,还要穿过一小片山林。
她拨开珠帘,往涵菽的房间走,然而涵菽并没在房里,童子看见她,说:“萝衣师姐找长老呀,她在丹房给清璇师姐治伤呢。
师萝衣自身难保,也救不了这群人,拿了丹药就重新回了卞翎玉的院子。
他今日虽诘问住了卞清璇,但却发现,自己在走和父亲一样的路。
小少年走进黑夜中,最后回头看了眼院子,心里难免也有几分怅然,不知道他今后怎么过。昨夜他们反目后,卞清璇已经不会再管公子了。
他并不喜欢在师萝衣眼中看见感激与责任,他不屑这样的东西,世间男子对情爱再无知,也懂什么是恩义,什么才是风月。
公子,保重,我不会说出去的。
“下着雨,我送你回去。
他银瞳清冷,不化蟾已经死了,从他手下逃窜的只剩朱厌之魂。
天幕泛着冷,今夜看不见月。
她虽然不想碰见卞清璇,但事急从权,她更担心卞翎玉出事。
“你也走,留下会死。她自己是不在意下雨的,任由雨水落在自己的发梢和肩膀。”
丁白张了张嘴,想起屋子里那位的情况,还有那只苍吾兽,小脸泛白,真想说师姐你快跑吧别来了,但他不敢说出真相,也不敢替卞翎玉拿主意,生怕被屋里那位的骨刺杀了,苦着小脸点点头:“师姐你晚几日来也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公子的。磕头声响在黑夜中,掷地有声,丁白最后看了一眼卞翎玉,跑出了院子。
卞清璇的修为也在变弱,卞翎玉不确定如果她最后还是喜欢卫长渊,他会不会像变成父亲那个可怖不堪的样子。
涤魂丹残余的作用抵不过苍吾兽的毒,卞翎玉才会显出真身,之后他会慢慢变成先前那个体弱的凡人。
“好。”
师萝衣刚好一只脚踏进了阁楼,发现他们口中的“歹毒”之人恰好是自己。
如今过去三年,丁白也没了那般好骗,一看卞翎玉这个模样就不正常,不可能只是中了毒。
师萝衣看着他们阖上门,撤去了为卞翎玉挡雨的结界。”
卞翎玉冷冷地应了一声。”
事已至此,师萝衣只能相信卞翎玉说的话,伤口并非苍吾兽咬的,她拿了涵菽的手谕去领丹药。
满院子的梨花树,在灵力暴动下全部枯死,连往日去厨房偷米的老鼠,也全部化成了黑灰。
至于师萝衣,他阖上双目。
火光跳跃在卞清璇身上,她看了一眼师萝衣,脸色冷冰冰的,没有像以前一样给师萝衣下绊子,反而率先转开了目光,重新盯着丹炉。
她守着一个丹炉,旁边几个师兄喋喋不休在关怀她的伤势。自己留下师姐或许会杀了他,这不是开玩笑。师姐一直说公子执迷不悟。
她到底还是不放心卞翎玉,于是也没立刻回去,掉转脚步,去了涵菽那里。
母亲说,他们这一族,都是冷心冷清的怪物,除了对伴侣的占有与禁锢,冷漠得令人发指。卞清璇总说他在望着镜花水月,但卞翎玉其实从未期待。
师萝衣的步子顿了顿,下意识的,她警惕地看向卞清璇。
小孩跑出去,犹豫良久,在门外对着卞翎玉磕了一个头。丁白点头如捣蒜,收下了丹药。
卞翎玉对丁白没什么感情,当年他母亲抱着弟弟离开,卞翎玉都不是很伤心。师萝衣觉得头疼,偏偏在这个时候撞见这幅场景,若卞清璇柔柔弱弱来一句不怪师姐,都是清璇自己的错。
涵菽顶着一张高冷的脸,直截了当道:“若真是苍吾兽,那就不必治了,横竖都是一个死。她还诅咒他,长大后,永远也不得所爱。
师萝衣蹙眉,怎么今日她古古怪怪的?”
卞翎玉闭着眼,没理会他。
卞清璇不吭声,师萝衣拿丹药就出乎意料地顺利。
昔日在明幽山作威作福的苍吾兽,无力趴在地面,哼哧喘气,瑟瑟发抖。她虽然是个严师,可也是个心肠极好的修士。
丁白胆子不大,他和卞翎玉相处了三年,虽然有些感情,可是这点感情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他张了张嘴,讷讷道:“那……那我给公子添好炭盆再走。
师萝衣取了丹药路过她,卞清璇仍然没有抬眸。
师萝衣得知以后,连忙与茴香前往卫家吊唁。”
涵菽叫出师萝衣的名字,师萝衣还没怎么,涵菽身前满脸是伤的卞清璇倒是僵了僵。
师萝衣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去探望卞翎玉,没想到第二日传来噩耗,花真夫人仙逝了。
花真夫人是卫长渊的母亲,年轻时为了救卫父,中了剧毒,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卫父为了让她活着,寻了不少灵丹妙药,拖了这么些年,终于在昨夜病逝。”
她身上的伤,全是师萝衣将她踹下冰谷弄出来的。”
师萝衣应了一声,笑着答谢他,转而往丹房走。
“师妹身上的伤这么重,到底是哪个歹毒的伤了你,说出来,师兄给你报仇。”
丁白看了他一眼,只见卞翎玉半边脸都覆盖了银白色的鳞片,放在被子外的手,哪里还有原本修长的模样,那分明是一只银色利爪,锋利程度极为可怖,轻轻搭在被子上,就把被子划破。
这个时间点,丹阁大殿冷冷清清的,弟子们都在自己的丹房里炼丹。恐怕她身边那些疯狂的弟子也不会给她昊元丹了,像他们说的,会给她一瓶腐肌丸。
两人走到院门口,丁白在门口躲雨,卞翎玉进去后,师萝衣想了想,说:“若身子还是不适,你让丁白来找我,我带你去涵菽长老那里。”
“……”
“但若是其他妖兽咬伤的,你从丹阁领些昊元丹让他服下,养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他离开卞翎玉没看一眼,卞翎玉只睁着墨灰色的瞳,看着天边。
卞翎玉眉间带着郁色,想起那个狰狞难看的伤口,摇了摇头。卞翎玉身上的鳞片,泛着美丽冰冷的光泽,竟比世间最温润的玉石还要好看,吸引人想去跪拜。
她别过头,挡住涵菽要给她上药的手,哑声道:“弟子无碍,师尊既然有客,先待客吧。
今日是初一,原本是卞清璇送丹药的日子,但卞清璇没有来。巧的是,方才看也不看她一眼的卞清璇也去了丹阁里。”
以她的性子,她其实更倾向绑了人去,可她已经强迫过卞翎玉一次,发誓永远不再强迫他第二次。卞清璇的师兄弟许也觉察到了不对劲,没有再絮絮叨叨去打扰她,各做各的事,一个个在卞清璇面前,安静得像小绵羊一样。
而从他身上伸出来的骨刺,正洞穿了苍吾兽的心脏,把苍吾兽死死钉在地上。”
师萝衣一离开,丁白蹑手蹑脚地回到院子。
丁白颤巍巍走到卞翎玉卧房外:“公子,萝衣师姐离开了。
一来一去,天色已经晚了,丁白落了锁,她敲门,示意自己想去给卞翎玉送药,一向爽快的丁白,这次支支吾吾:“师姐改日再来吧,公子睡下了,不见客。
以往每次见到师萝衣,卞清璇总少不了可怜兮兮引着师萝衣生气,但这一次,她冷着脸,也没看师萝衣,从她身边错开,说走就走。
如弟子所说,涵菽确实在丹房。
卞翎玉很清醒,他这幅逐渐残破的躯体可以带着尊严变老,可以死去,但不可以像父亲一样,忘记职责,发疯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