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湿润起来,
却不自禁的,也弯起唇角。
哪一个才是他?
是与那些跳祭神舞的人一样的衣裳。
她抿起唇,拆开油纸,将那颗琥珀色的糖丸吃下。”凌霜大真人捋了捋胡须,“快命人带公主去休憩。”张真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该在公主身边么?
“殿下近来太过操劳, 又染了风寒, 所以才会这般头痛难忍,身子绵软无力。”
商绒心中十分不安,梦石不是说好今日他一定会来么?
“公主,请入观。
她的后背轻抵栏杆外的花枝,花瓣上的露水浸湿她灰蓝色的道袍。
商绒记得自己腰后还有东西,不能要她们看出端倪,便不许她们替自己脱衣:“你们出去。
商绒找来找去,蓦地被一名坐在栏杆前,捏着面具轻轻摇晃的白衣人吸引视线,他仿佛是故意的,挡在脸前的面具摇晃两下,见她看过来又不动了。
底下那么多人,可她没看见梦石,也找不到折竹。”
凌霜大真人说着,见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便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她心中越发不安。
众人在底下仰望着湿雾白烟里的公主,金莲花冠间坠挂的宝珠熠熠生辉,她乌发云鬓,朦胧的烟雾里,她额间一点朱砂殷红,衣袂轻盈拂动,恍若神女般不染纤尘。
第76章 我们走
长定宫。
底下的人影密密麻麻,她在这个最高最高的地方往下望,不由心生一种摇摇欲坠的惧意。
“嗯。
淳圣帝因阴雨而卧病在床,不能出宫前往星罗观,故而禁军与凌霄卫便只护送明月公主的车驾出宫。”
——
天色明亮许多, 星罗观中的油布尚未遮挡起天幕, 雨便已经停了, 凌霜大真人将商绒迎上高台, 数百名道士在长阶底下拖着长长的调子诵经,数不清的铜铃摇摇晃晃,清脆的铜铃声与诵经声密织一片。
“拂柳。
雨水拍打在栏杆上,商绒头上的莲花金冠很重,她的后颈隐隐有些疼,却仍只能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眼却忍不住在底下搜寻。
油布尚未遮盖起天幕,雨势削减了些,但眼前仍是一片绵密的雨丝斜斜地飘飞着。
那似乎是一双极漂亮的眼。
商绒被拂柳扶着从车上下来,立即有女道士上前来撑伞。”
方才梦石在含章殿中晕倒,淳圣帝便立即着人将他送回长定宫, 又叫了御医前来替他诊治。”
侍卫悄无声息地朝一名不远处的道士打了手势。
他不是说今日不能来么?
“没事吧?”
他如此冷静地陈述。
商绒心中惊异,见凌霜大真人朝她走来,便问:“大真人,大殿下在何处?
“那位梦石殿下的人可不会让我跟着去。
浓烟缭绕,高台玉阶仿佛成了云中瑶台,缥缈高悬,不似人间。”御医收回手,恭谨地说道。
是不是生了什么变故?
星罗观中有一处温泉,听闻可以濯尘洗神,今年才将将修葺成一处幽静之地,尚无人在其中沐浴过。
商绒又走下一阶,忽的,她只觉有人轻轻触碰她袖间的手,冰凉的触感,一颗圆圆的东西塞入了她掌心。”
殿下?”
梦石应了一声, 神情却仍是说不出的凝重。
商息照立在一片清清幽幽的绿荫前,远远地看见凌霜不知听那道士抟云说了什么,便蹙着眉朝另一边去,身边竟也不要人跟着。
“五弟绝不会放过这个生事的机会,我既要成全他,”梦石心中总有些不大安宁, 眉头皱得很紧, “也要成全明月, 但我总有些担心。
雨势有些大,观中圆台上的香火点不燃,道士们忙着以油布遮盖,而商绒则被众人簇拥着请去了楼阁之上暂且休息。
星罗观的众人在大门处恭敬地等待许久,待得公主车驾停稳,他们立即伏跪下去。
“殿下,您可是在担心明月公主?”
他的声音低沉而无波:“今日一过,你便要走。
商绒反应过来,是梦石。
“公主?
迟了。”
凌霜大真人由抟云撑着伞,走到车驾前相迎。
梦石靠坐在太师椅上, 满脸疲倦,御医跪在一旁,正替他搭脉。”拂柳轻笑起来,如同一个专门惑人的女妖般,她倚靠在他的胸膛,他身上檀香的味道隐约,她的手轻抚他的衣襟,“你若真舍不得,为何不与我一起走?”
他是如此笃定的语气。
“公主安心,今日必然顺利。”
“梦石殿下今晨在含章殿见陛下时晕倒了,他身体有恙,今日实在不能过来,故而陛下便命息琼殿下前来主持大局。
商绒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被树影遮挡的山石。
石门内是另一片清幽之境,那一眼温泉之上热雾拂动,一棵粗壮高大的树木在一侧落了浓浓一片碧绿枝影。
她才要抬步,却听抟云压低了声音道:“公主安心,殿下已安排妥当。
抟云停在那石门前,回身对商绒躬身行礼:“公主,请您便在此处沐浴更衣。”
“殿下放心, 我们在观里的人盯着呢。
道士们不知疲倦地唱诵经文,朝阳的金光穿梭于雾中,更令众人眼前所见皆有一种庄重肃穆的神性。
商息照挑眉,立即对身边的侍卫道:“让他们去吧。
她却摇头:“我自己起。”
说着,她回头看向在温泉畔的商绒,朝她轻抬下颌,无声地示意了一番。
但底下似乎还有什么。
太迟了。”
女道士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忤逆公主的命令,便都垂首应声,转身离开。
这是自她回来后第一次出宫。
隔着潮湿雨幕,
商绒看见他露出来半张脸,他的眼睛弯弯的,在对她笑。
拂柳唇畔的笑意一滞,弯弯的细眉轻皱起来。”
拂柳见她停步,便唤了一声。
星罗观主白隐立在楼阁之上,将底下那一番微妙的暗语收入眼底,一张面容无悲也无喜,他已立在此处许久,仿佛是专门在盯着那商息照的一举一动。
身后的女道士在说着“祭神舞”,商绒立即想起之前梦石与她说过的话,她的视线游移,不经意地望见对面栏杆内,那一群戴着彩绘面具,身着雪白衣袍,腰系殷红丝绦的人。”女声娇柔甜腻,从他身后绕过来,露出来一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非常的脸。
可这个抟云,何时成了梦石的人?
“请快去写方子吧。
御医起身小心地退出寝殿,张真将一碗热茶捧给梦石:“殿下,如您所料, 陛下方才将今日星罗观的差事交给了二殿下。
底下仍没有梦石,商绒扫视一眼,却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商息琼。
“你舍不得我么?
还有一张十分简洁的地形图。”
年轻的宦官张真再旁低声说。”
张真低声宽慰道。你正阳教道士不能犯的戒,你不是都已经犯了么?
身后的步履声很轻,但他仍旧听到了,他也不动,下一刻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探来环住他的腰身,他才垂眸瞥了一眼。
商绒立即收回目光,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察出什么异样,收拢掌心捏着那颗东西,继续抬步往底下去。”
白隐垂眼,看着怀中的拂柳:“你本不欲与我长久,又何必再说这些话。
白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却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细腻柔滑的触感在指腹有点凉凉的,他一身月白道袍严整,颇具仙风道骨之质,然而他指腹寸寸摩挲她的面颊,又有一种令人神迷的,隐秘的暧昧。
整个过程只是短暂一瞬,几乎是她方才反应过来,那人便已经收回了手。
商绒低眼,看见跪在她身边的白衣人垂着头,乌黑的发髻间正是那根她最熟悉的银簪。
梦石沉吟片刻, 他搁下茶碗:“不行, 你亲自去盯着, 若是明月出了什么事, 你便提头来见!
“公主?”
“只怕是在那上头受了风,大真人,殿中的清醮还要些时候,不若,便请公主先去休息吧?
商绒抬眼,凝视她的笑脸。
商绒心中仍不确定,才要移开目光却又见他拿在手中的面具挪开了些,他歪着头,仅露出来一双眼。
商绒蓦地站起身,隔着珠帘,她有些看不清,她想也不想地提起裙摆,掀开珠帘跑到廊上去。
少了雾气,她看清对面那少年发髻间清亮的银簪。”
拂柳垂首,说道。
但走在最后的那名女道士却不知为何,像是被脚下不平整的石块绊住了似的,她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商绒偷偷地从阶梯两旁的白衣人中寻找折竹,她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有些发涩,始终不能从这些衣着乃至面具都一模一样的人中辨认出他。”
白隐的嗓音平静而温和。
商绒几乎有些睁不开眼。”
“是,殿下。”
拂柳与她一道坐在车中,也许是见她始终蹙着眉,便含笑出声。
她翻开来,瞧见底下是一件雪白的衣袍,一个面具,以及一根殷红的丝绦。
鼓声响起,铜铃一摇,伴随那些席地而坐的道士们诵经的声音,香火燃烧的烟雾更盛,将这高台笼罩起来,便好似在云中一般。”
一片山石与绿蔓将其中的境况遮掩完全,商绒捏着手中的东西,点了点头。
商绒回头,看见贺星锦等人守在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她什么也没说,跟随几名女道士入了那道石门。
商绒跪得腿麻,被拂柳扶着慢慢地往下走,那些身着白衣戴着面具的少年少女躬着身跪在长阶上。
御街两旁的百姓冒雨跪拜,口中大呼“明月公主福寿安康”,这般震天之声比淋漓的雨还要响亮。”
前几名女道士忙想来扶她。
温泉畔的香炉里香雾缭绕,一边的红漆托盘上摆放着一套绛紫衫裙。他若不来,那么今日的计划是否已经有变?
“也好,公主先请焚香更衣,待此处法事做毕,再请公主去大殿清醮。
女道士们都出去了,商绒立即伸出手来,原来是一颗被油纸包裹的糖丸。
火祭,祈福,敬拜上苍,商绒一如以往生辰时那般一一完成,东方阴云既散,浅金的日光弥漫,铺满白玉高台。”
守在玉座旁的女道士们见她忽然出去便忙跟上。
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