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翎玉沉着脸:“都给我滚。”
冬儿心里没太意外,卞翎玉是这样的性子,与谁都不亲近。”
他要回自己的东西光明正大,他又没有理亏的地方,怎么会怕师萝衣?
风吹动大榆树,月光下树影婆娑。”
“那你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
小竹人亲昵地蹭蹭她,修士自然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但这显然难不倒师萝衣,她笑着摸了摸小竹人,从木盆中拿出卞翎玉的衣裳。”
她搂紧怀里的小竹人,缓缓“哦”了一声:“那你忙。
四目相对,一个冷峻模样随着年华逝去,一张从榆树里探出的少女粉颊,却柔软美丽。
良久,久到小竹人都怕殿下拒绝的时候,卞翎玉哑声开口:“随你。
在一众竹人殷切期盼的目光下,卞翎玉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朝着村落走去。
两人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相处着,这样的古怪中,小竹人们最高兴,它们既能跟着殿下,师萝衣也真的留下来了。
卞翎玉回了屋子就不再理师萝衣,房间是小竹人们打扫的。
宗主的仇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报。
偶尔师萝衣也会跟着他去山林——
卞翎玉每隔一段时日,会和小竹人去山林中找些山珍,他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卞翎玉绷着脸:“没有。
她的沮丧,连带在她怀里的小竹人,也生出几分忧郁不安。它们围着他,焦急地拉他衣衫。
屋内的灯到底没吹熄,良久,卞翎玉从屋子里出来,身后的一堆小竹人想要跟着他。
凭借师萝衣的修为和容颜,不管是在修真界还是凡间,她总能找到比他这个院子更好的去处。”
他的语气严厉而冷漠,不仅是师萝衣,连小竹人都感受到了殿下的冷怒。如今神珠又与她融为一体,师萝衣醒来就感觉自己的修为竟然到了大乘期!据说当年村里最美的姑娘心悦他,不要聘礼也要跟着他,都被他冷冷拒绝了。
但不管走到哪里,卞翎玉都没有看见那个人身影。
她一到不夜山脚下,就看见了宗主的某个弟子。”
卞翎玉听到她当真说这样的话,沉默下来。
小竹人们不安地看看她,又回头看看紧抿双唇的殿下。他是没有发现小竹人不见,还是对她心灰意冷、对和她在一起已经不抱期待?
小十二的归来,受到了所有竹人的欢迎。谁还不会了,谁喜欢做这些!
师萝衣挎着一个篮子跟着他,在他身后摘蘑菇,小竹人们围着她叽叽喳喳,他远远冷淡地看她一眼,还是没吭声。
师萝衣躲到夜深才出来。
流亡六十年后,师萝衣第一次在这个院子,过上了平静安稳的日子。
被她绑架的小竹人趴在她怀里,嘤嘤有些着急。
他带着夜里的寒霜,轮椅上沾着泥土,不知走了多远的路。
卞翎玉出门晒药材,恰好看见这一幕,他冷声道:“松开,别碰我的东西!若不是她喜……
谁还没点脾气了,师萝衣当即把他的衣衫扔回木盆:“不碰就不碰。”
师萝衣心里到底委屈,记忆里他明明很亲近她的,可现在他的东西,都不让她碰。殿下会不会不要它了?
它虽然喜欢师萝衣,可是看不见殿下和其他竹人,它感到心慌。
她也有些生气,不就是吵架吗?十二昂首挺胸,它是大功臣,带回来了师萝衣!可如果再错过卞翎玉,她再也没有机会找回他了。
师萝衣从树荫间探出一张小脸:“卞翎玉,你在找我吗?
她倒不是怕他们,流亡这六十年来,师萝衣本就修炼刻苦,修为突飞猛进。
师萝衣虽然多出了一世记忆,隐约知道自己有个可爱的小麒麟儿子,但她毕竟是这辈子的师萝衣,对于这种小生灵,她完全没办法。
冬儿只能看着他自己回去院落,在月色下走远。就没见谁捡到宝贝还回去的!”
师萝衣跳下榆树,雀跃跟上他的步子。”
他骤然从轮椅上抬起眸。
就像她真的只是个借住躲藏的魔修。
师萝衣知道卞翎玉这几个月为了寻找自己,已经足够辛苦,她不想打扰卞翎玉难得安稳的休息,只好叹口气,打算在他屋外的大榆树将就一夜。他自嘲地笑了笑,竹人们傻,他也跟着傻了么?
院子里并没有光亮,她以为卞翎玉已经睡下,心里有点儿低落。
然而见到他手中提着的灯,师萝衣一瞬明白了什么,她心里的喜悦骤然像一朵被吹开的蒲公英,飘摇着散开。师萝衣才找好位置准备入定打坐,就看见了那个提灯远行归来的人。
冬儿连忙道:“先生在找什么,有何重要物什丢了么?”
她走出自己躲藏的山洞,一路走到卞翎玉的院子前。”
他沉着脸:“你……”
她抿了抿唇,小心看他一眼:“我是魔修,我们魔修都是这么贪得无厌,为所欲为。
就算是宗主来了,她也有一战之力。”
眼见他黑下去的脸色,她小声补充:“给你也可以,我现在没地方去,到处都在杀我,你收留我一段时间,我就还给你。需不需要我和村民们一起帮忙?
殿下会来找它吗?
村里人都睡得早,此时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是村里一个年轻的姑娘,叫做冬儿。冬儿知道他性子孤僻,但爹爹说他很厉害,年轻时村里有人被猛兽咬了,他路过时还救了村民们的性命。
几十年的光阴横亘在他们之间,支离破碎无望的过去,令人只敢小心试探,摸索着往前走。
那她想靠近他,岂非遥遥无期?”
卞翎玉闷声从树下走过,她也注视着他的影子,有的东西两人心知肚明,在无所遮挡的黑夜中四散开来,牵动着谁也无法明说的心绪。
他仍旧坐在轮椅上,村子的月光凉如水,夏日远远能听到树上的蝉鸣。
小竹人们鼓励他:殿下别怕,我们为你助威。
比起小竹人们的主人对她视而不见,小竹人们简直欢天喜地。
师萝衣回眸看他,阳光下,两人隔着不过三尺距离,可她清晰地感知到了卞翎玉的抗拒和排斥。
怕小竹人真的在哭,她连忙哄道:“哎没事没事,我这就带你回去找他好不好?
就像师萝衣知道,卞翎玉说出来不是为了找她是假的一样,卞翎玉也知道师萝衣需要人收留,是句谎言。
卞翎玉的情况渐渐好起来,他的银发一日日变少,重新变成墨色,生命力缓慢地回到了他的体内。
是竹人们太天真,师萝衣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修士,她要去的地方是明幽山,那个有她师兄的地方,绝非留在这个破落的院子。
她清晨坐在井边摸他院子里毛茸茸的小鸡,被卞翎玉看见了,他小气地沉着脸没理她。
她走出院子,一路走到溪水边,再没回头。
有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一个小竹人在院子里晾晒卞翎玉的衣衫,它个子矮,认真又笨拙地晾晒了半晌,也没挂上去。
可现在更重要的事,显然不是逞一时之气,引起修真界群起而围攻她,而是好好找回和她当年错过的东西。
师萝衣走过去:“我来吧。
尽管大家心里都敬重他,却也无法与这般清冷的人走得太近。
想到竹人十二,他在寂静的夜里,绕着村落走了一圈,夜间的露打湿他的肩膀,泥土弄脏他垂落的衣摆。
但有的东西,谁都不敢戳破。
如果是前者还好,可如果是后者呢?”
师萝衣心里像被轻轻戳了一下,并不疼,一瞬变得很柔软。”
“与你何干。
——殿下,萝衣小姐生气了,你快去道歉哄哄呀。
师萝衣在小院中住了下来。
师萝衣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卞翎玉走得并不快,在手触到院落的铜环时,他终于回头:“我的东西,还给我。他心里有些烦躁,偏偏小竹人们还在晃他的衣衫,他不悦道:“松开。”
大家委委屈屈松开他,排成一堆小鹌鹑。她如今被修真界追杀,万万不能被他们撞见。
她立刻从怀里拿出小竹人,只给卞翎玉看了一下,又马上塞回去:“我捡的,就是我的。
卞翎玉拂开它们:“去做自己的事。”
卞翎玉沉默着,摇了摇头:“无事。
师萝衣看得怔然,一想到他失去神力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难过。
尽管他从未得到过什么,可也没有什么能再失去。这样孤单凄冷的夜里,他略显狼狈。
冬儿见卞翎玉只身一人在小路上,点着一盏灯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师萝衣第一次融入这样平凡的生活,开始了卞翎玉观察日常。
它们叫得他的心里更烦,他去哪里找她?
殿下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心里怎么想,十二个小竹人,包括师萝衣,都能窥探到一二。她知道这些看似强硬的话,时隔多年从卞翎玉口中说出来,两个人关系破冰,需要多大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