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巫医向他透露的这个真相,他原本生就的那副铁石心肠,像是被一双大掌狠狠捏碎了,裂石之中陡然生出了血肉。殿下大可回到王庭后找到其他巫医证实,亦可等姑娘醒来自行问她。”
叱炎俯下身,向她靠近一步,望着她向后撤退。
那一刻,帛罗郡主和崔焕之都拔刀要杀他,他已无反抗之意。”他满意地看着她喝完,道,“你好好喝药养伤,可别死了。
他的目光顺流而下,最后落在了玉杵尽头的那处细踝。”他的声音冷漠中带着一丝嘲意。
此生最为刺痛的一刀扎在心口,他昏死过去。可他后来竟大难不死,自以为是蒙天神庇佑,从此立誓要将她捉回,报这一刀之仇。他没有带她回到回鹘王庭,他仍在外打仗。”
闻言,叱炎不动声色,心口却又一松。射死她的坐骑,害她坠马,更囚她于牢笼,不顾她死活。他哼笑一声,幽幽道:
“本王还要你眼睁睁看着,我怎么将你心爱的凉州一步一步抢下来。
“很好。
这只狡狐,连动手杀他,都设了一场局中局,满天过海,让他以为她恨他,要杀他,绝情绝义。她是……”巫医语罢抽泣,将僭越犯上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只是轻轻道了一句:
“叱炎,你只是想要我后悔罢了。
可她翩翩拦在他们身前,只说了一句:
“他的命是我的,只能由我来取。
孪生之疤。
辰霜被挣脱,摔在榻上,咳出几滴血来。
她不曾杀你,而你却要杀她。
叱炎松开了手。
他本是在军中见惯杀伐,看淡血肉。”
他望着她晦暗的瞳孔遽然淬了火一般,凝视着他,转而那光却又淡了下去,似是又再度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零散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闪现。
叱炎心中的诸般情绪在此时土崩瓦解。
他心中深埋的记忆奔涌而至。”
“你为了凉州,为了他,竟可以做到如此份上,不惜甘愿折节为奴?
他不由闭上了困乏已久的双眼,周身纹丝不动,只手中的爱抚不停,如饥似渴。你们要做什么?她气得一把夺过药碗一饮而下,任由苦涩的药液烧喉,那股刺痛直直入了眼,逼出了泪。
叱炎的身影凝固在夜风里,像是被清明的月色塑成了一座冰雕。
他垂下的拇指随即被她柔弱无力的指腹捻住,力道轻若无物,好像随时都会失力游走。他双手握拳,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
俄而,天色将熹。”叱炎哑然失笑,背对着她,猛地甩开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的。当时我等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汉家医术,甚至以为是起死回生之术。小巧的鼻尖一呼一吸,微弱却平稳。
“难道要本王喂你喝?你不是陇右军师么,不是足智多谋么?哪怕为他所辱、所擒、所囚,也没有利用此事说出一个字来向他求饶。”他将汤碗递到她面前。我就要攻打凉州,还要屠城,你不想尽办法与我抗衡斗争,却要寻死?她用袖口掩住了血痕,惨淡一笑道:
“咳咳……我自觉时日无多。
这一声,将他的心也随之一揪。”
叱炎感受到她架在臂上强势的力量,面上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挑眉道:
“这就对了。
“喝药。
一双惺忪的睡眼与他对视。
踝间骨节那处细小的疤痕和他左眼那道,如出一辙,连疤尾的弧度都别无二致。她回想起,她还在铁笼关着的时候,迷迷糊糊间,好像看到好几个祁郸人出入在他的中军帐中。
不过须臾,握着的细踝已多了几分力道在回撤,似在逃逸,脱离他的掌控。
她若是就这样死了,凉州怎么办?
想到此处,她猛然抬首四顾。身长玉立的男子掀帘步入帐中。
原本光洁如玉杵的小腿,此刻添了血痕,显得愈发白得刺目,一览无余。”
叱炎闻言,只觉心间绷紧的一条丝带骤然断裂,他突然上前死死揪着巫医的襟口,道:
“医术之事,我所懂不多。”
“殿下是否还记得,姑娘初来王庭之时,曾在牢中拿刀刺死一个俘虏,又即刻将他救回。
他本想加深力度,却见女子紧咬着下唇,就快咬出血来,施力间膝盖的伤口亦有微微崩开之势。城内千万的陇右军和无辜百姓怎么办?
她即刻想到了在怡香院的屈辱经历,他要她像院中美姬一般为他哺酒。你的目的达到了。
下一刻,碗沿直接抵在她唇口,已撬开了她上下唇瓣。
食指最先抚上了因清瘦而凸起的踝骨,拇指摩挲着在蜿蜒的疤痕表面,四指回握,扣住关节。他垂眸,是她在拉着他的手,低声下气对他说:
“我后悔了。
洞房花烛夜,她离去之前。
在朦胧的烛光下,他缓缓靠近床榻,步履沉重却踩得很轻,很轻。
叱炎俯身看了许久,直到看着她翻了个身,似是碰到了哪里的伤口,疼得在睡中轻吟一声。
他们所在的,是行军军帐,并非毡帐。
指间粗糙的疤和丝滑如缎的皮肤,触感交融,势同水火,在他心中荡漾起了波澜。”
巫医身如抖筛,颤颤巍巍,但声音刚直不阿,道:
“姑娘与殿下皆于我有恩,我并无半句虚言!
哪怕在甘州重逢,她也将这份心意瞒得死死的。
他方才在上药之时,极力克制着心底攀升的欲念,不去触碰她分毫,此时却再也难以忍耐。
他无法判断。但你胆敢因此欺瞒本王半句,定斩不赦!可目睹斑斑淤青在她身上,如同白玉染瑕,仍是觉得心间一颤。”
当时他只以为,她恨他入骨,要亲手了结他。
蓦然间,感应到掌中之物似有微微一动。我已成为你的奴隶,被你关在铁笼里。
于是,她欺身向前,扶住他的双臂,厉声质问道:
“你和祁郸达成了什么交易?”
辰霜一震,顷刻间似有意识回笼。你若是要囚,又能囚我到几时呢?他溃不成军。
夜凉如水,叱炎于清冷月华的笼罩下,独身一人,在帐前徘徊良久。
辰霜头脑昏沉,刚起身就闻到那极苦的药味,直冲鼻腔,她飞快地别过头去,抿唇不语。
在同一夜,同一把刀下,经历同一段时日,才生得这般像。
他终是坐了下来,撩开血染的衣裳,为她上药。如此一世,你可以收手了吗?他瞬间睁开双眼。”
叱炎回身,掐着她的双肩,又不敢用力,只得语气恶狠狠地加重,道:
“怎么,不想活了?
女子皎洁的面颊似是有了一丝血色。
该说她太过聪明,还是太过愚笨。
明明力如蝼蚁,却想与他以命相争。其实门道就是刀刺之穴位与针灸施救之法啊!
为何,他明明设局抓到了那只狡狐,这颗心反而痛得更加厉害了呢?膝盖手肘间几处的擦伤已结了血痂,化成一道锋利的血刃,钩子一般撕扯着他的眼。”
“殿下,姑娘并不是要故意杀您啊!
后悔的是谁,还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