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缨想。
如此直白的一句话令商绒红了脸, 她连忙反驳:“我没有。”
此前因禁宫往生湖畔的那件事,折竹对梦石警惕之心更重,故而他才想要在梦石得到更多权力前将商绒带出宫。”
贺星锦神色微变,他知晓自己的母亲素来是泼辣性情,根本不是那位明月公主口中温柔熨帖的温夫人。
两盏茶的工夫,姜缨带着两人回来,每人手中都提了一个食盒,色香味俱全的酒菜取出来便摆满一桌。”
贺仲亭脱了官帽,匆匆踏进门来。
什么三心两意。
折竹越想越生气,也不知他不在禁宫的这两月里, 那贺星锦对簌簌献了多少殷勤。”
秋风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叶簌簌而动, 一片浓荫在地面轻微摇曳, 明净的光线碎成斑驳的影子, 落在商绒的肩上。
但如今梦石却为商绒而对凌霜起了杀心,足见他对于商绒的用心,至少仍旧纯粹。
那时明月公主尚未苏醒,至于蕴贞为何没有从楼中逃出,蕴华只说自己不知道。”
折竹扯唇。
只这么短暂一瞬,他心中便在猜来猜去。”
“嗯。
秋风萧瑟,日光凋零。”
叶子吹落了,
落在少年的发上。
贺星锦思及那身着白袍的神秘人,他是率先到的临清楼,后来的凌霄卫根本没瞧见那神秘人的身影。你进去难道能灭了火不成?
折竹反应过来。
她明明,是大燕最尊贵的公主。
“父亲,并无大碍。等陛下醒来,我也好代你回话。
“拂柳与你是相识的吗?
“子嘉,你难道真如你父亲所说,对那明月公主……”
温氏久不闻他说话,她瞧着他臂上的伤,话说一半她顿了一下,转而道:“我听说那位明月公主是不能成婚的,何况如今,她已然仙逝。”
“昨日蕴贞与蕴华坏了梦石的算计,若非我留了一手,只怕簌簌便出不来了,”浑圆的月落在茶碗里,折竹垂眼看着,“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商息照的母亲胡贵妃憎恨荣王妃,若凌霜此时对付梦石,商息照必定落井下石,一旦商息照成了太子,但凡被他发现一丝蛛丝马迹,胡贵妃便不可能放过簌簌。
梦石没有必要那么做。”
“明月公主又怎么了?
可明月公主并没有对他说谎的理由。
小臂上一整片的烫伤令贺星锦有些难捱,昨夜更是疼得他难以入睡,他额头冒出来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厉害,始终忍着疼不吭一声。
原来,她在说银簪。”
临清楼中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
“梦石之所以放任商息照杀凌霜,一半是因凌霜此前与荣王妃一起摆了他一道,另一半则是因为凌霜有心离间他与簌簌,他知道,凌霜此人左右逢迎,心思难定,不能再用。
“梦石可比商息照好太多。
于他而言, 杀人容易, 算计人也容易,只是他年少,尚不明白什么是关心则乱, 要猜中她关于另一个男子的心事, 却是一件极难的事。”
“那与公子何干?”
温氏一头雾水,“什么祝文?
哪怕以后人心生变,
商绒也已经不在宫中,而梦石与商绒之间只有情义没有恩怨,他自然也不可能有反悔之日,更不提再让商绒回到那座名为“禁宫”的囹圄。”
贺星锦回过神。
昨日淳圣帝闻讯后,当即吐了血,昏迷过去。”少年将软剑与布巾都放到桌上,端起茶碗来,“商息照找的那些废物没能杀了凌霜,如今凌霜想必也回过味来,他知道梦石对簌簌不一般,而梦石此番却借病歇下了星罗观的差事,这难道不反常?
才沐浴过,只穿了一身雪白单袍的少年坐在院中擦拭着自己心爱的软剑,姜缨则立在一旁说道:“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给梦石派来的人递了话,他此时应该已经知晓明月公主无恙。反正如今您已将明月公主救出,何不彻底断了与他的联系?
贺仲亭将官帽交给温氏,又在椅子上坐下来,瞧了瞧他臂上的伤,又接了温氏递来的茶碗,道:“陛下这一回是病来如山倒,这会儿也还没清醒过来,昨日你在临清楼可发现了什么?
大夫将特制的烫伤膏小心地涂上去,贺星锦方才觉得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因为凉凉的药膏而缓解了一些。”
他有点烦恼。”
“母亲应知,那楼中有明月公主。”
“母亲,里面是两位公主,我如何能不去?
她竟然不说话。
她躲开少年直白而热烈的视线, 目光触及自己被他包扎了厚重细布的手掌, 她满耳是那片被日光照得粼粼发亮的凝碧枝叶随风颤动的声音, 半晌, 她道:“折竹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当时可有什么异常?
贺星锦仔细回想起自己在宫中做御前侍卫的那几年,他才惊觉自己在含章殿见到她的每一回,似乎都不曾见她笑过。
她是不是真的在犹豫?
“即便是公主又如何?
贺星锦与父亲贺仲亭在宫中整夜,到今晨,贺星锦才独自回府。
大夫收拾好药箱出去,温氏便忙用帕子擦了擦贺星锦额上的汗:“好歹你这条命还在,否则你要我与你父亲该如何是好?
他垂下眼帘,摇头:“没有。”
贺仲亭瞧不出那片阴影里的贺星锦是什么神情,见他一言不发,贺仲亭轻叹一声,与温氏相扶出门。”
贺星锦坐起身来,声音有些沙哑。”
贺仲亭说罢便起身带着温氏走到门口去,他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坐在床沿的贺星锦,他忽然唤:“子嘉。”
贺星锦颔首:“是。
而那位幸存的蕴华公主一口咬定,是蕴贞将明月迷晕从温泉池带出,蕴华本以为蕴贞只是想吓唬明月以泄私愤,却不想她竟要对明月下死手,蕴华上前想劝,却与蕴贞起了争执,蕴贞将她从楼上的窗户推出来掉进了湖里,而她则失手打翻了烛台,烧着了幔子。”
“你该放下。
贺星锦却是一顿,他抬起眼帘来。”
姜缨面露疑惑。
折竹将几坛子酒都给了姜缨他们,不该饮酒的时候,他绝不会沾一滴。
凭借着两具尸体身上未烧化的首饰,凌霄卫已确定一位是蕴贞公主,另一位便是明月公主。”
贺星锦不止是被烫伤了手臂,他见了浓烟,嗓子也哑了许多:“火势太大,我……看得也不清楚。如今,他必定是要对付梦石的。
温氏守在儿子的榻前,看着府中的大夫揭下儿子臂上的细布,露出来底下那片鲜红狰狞的烫伤,她心中一紧,手指拨弄佛珠的动作便更快。”
折竹的指尖轻点水中的月影,晚风吹着他湿润的长发,他的眉眼沉静而冷淡:“我不想留下任何隐患。
“公子,你们二人尚未成婚,在一间房共处,只怕有损姑娘家的清誉。”
“嗯,”
折竹颔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给她,又说,“栉风楼的人都是会为了钱而拼命的,她更如是,我花了钱,她自然也就愿意帮我的忙。
贺星锦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隐秘的东西,却又毫无头绪。
瓷碗轻碰桌面的声音响起,姜缨回过神,见少年放下了茶碗,回头只瞧见那道窗一开,里头有个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便起身要过去。
……很显然,坠入情网后的少年到底还是有些不同了。”
商绒说。
母亲仍在一旁絮絮叨叨,贺星锦却根本无心去听,他不断地想起凌云阁中那一面,他不断想起昨日那神秘人腕上的疤。”温氏心中仍旧后怕,“旁人都不敢进,偏你能耐。”
少年回过神,却不防她忽然伸手触摸他的发髻,又听她亲口吐露“喜欢”两字,他的眼睫动一下。
——
贺府。”
商绒捏着筷子才吃一块烧鹅肉,想起此前在凌云阁服侍她,昨日又随她到星罗观的那名女道士。
姜缨静默不语,他知晓折竹一向不以情义二字与人来往,他与人为恶还是与人为善,不过都只凭心底顷刻的算计与衡量。
——
暮色四合,月明风清。”
折竹并不隐瞒。”
只是那火势究竟为何会蔓延得那般剧烈?”
去了西北的,是第二与第五。那烧着了的楼阁你也敢往里闯。
“簌簌, 人不可以三心两意。
“临清楼外头呢?
他的眼睛乌黑又清亮, 隐约映出她的轮廓。
商绒的目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髻间,那根银簪在日光底下闪烁银光,她的脸颊还有些烫,却压不住心中的欢喜:“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听她唤你小十七。
“她是栉风楼的第四。”姜缨又道。”
温氏一心只有自己面前这个儿子,此时又只与他在这房中,她说话便没了些顾忌。
“可你不是离开栉风楼了吗?”
少年淡应一声,没抬眼,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你日日都戴着。”
贺仲亭凝视他片刻,随即点头,道:“近些天你便好好休息,你伤的是右臂,也不便再忙公务。
“子嘉,你的伤如何了?”
“祝文?”
贺仲亭又问。他收敛着心中的疑惑。”
“什么?
“梦石根基未稳,便想抛掉凌霜这枚棋子,但他很显然高估了商息照。
半晌,他忽然问:“母亲可曾往宫中送过祝文?
她信佛不信道,又怎会往宫中送什么祝文,更不提亲笔手书。
可是,
明月公主真的死了么?
“公子,依属下看,您又何必再与那梦石来往?
可她,为何并不快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