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
阔别数日,他心中藏了好多话想要问她。
她将喜服紧贴在怀中,有些粗糙的缎面衣领摩挲着细嫩的颈,像是有一双长有厚茧的手正柔情地抚摸她微凉的肌肤,引她流连,引她情动,引她奋不顾身。这一队大唐的送亲队不过甲兵百人,驮马百匹,却走出了浩浩荡荡的阵势。
这位一袭血色嫁衣的女子,是昏暗天地间唯一一抹色彩。
就那一次,让她念了半生,定了终生。
没看到她人。
针脚粗大,镶绣曲折,并非贵品。
扫视了一圈,叱炎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弭,浓眉蹙起,心间一沉。
二人听到“嫁衣”二字,心下深深叹息,垂下的头更沉。
她已决意,用这身最纯正的红衣,再赌一把。
仍有日光从头顶乌云的罅隙间照下,叱炎顿觉有些晕眩。
像是在等什么人。
四侧是茫茫戈壁,无边无垠,眼前是高峻耸立的峒关。一束天光从门内折射而出,冲散了漫天蔽日的阴霾。
乌泱泱万人玄军骑兵在他身后,在天地间有如宣纸上一勾苍劲有力的笔锋。”
叱炎不语。
她轻抚其上有些粗糙的凤凰纹路。
这个名字,他却似有那么一点印象, 陌生却又熟悉。
暗室中,人的一呼一吸都极其明显。当时是应急采买,也并不合身,她也仅穿过一次。
全军延颈而望,静待从凉州经由峒关出嫁的又一位大唐公主。她们转眼间,竟又要送另一位公主远嫁腥膻之地。
绝路
数日后。
借着清冽的月光,喜服的红,被衬得煞是平庸且俗艳。”他将玄旗折好,放入怀中, 努了努嘴又道, “这位清河公主大名,我可是从未听过, 也不知是不是假的, 唐人一向贯会糊弄。圣旨即下,大唐公主于凉州出嫁。
可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葛萨收拾完残局, 最后扯去城墙上悬挂的玄黑军旗之时,他唇角下沉,略带不甘心地瞥了一眼在旁专心致志在拭剑的主子, 朝他道:
“我们这损兵折将的,一城都未拿下,倒是什么好处没捞到, 大可汗又要娶大唐公主了。
他漫不经心道:
“事关盟约, 他们必不敢造次。
一想到她,叱炎唇角微微勾起,脚步不由快了起来,疾步下到峒关城,回到城外整军待发的玄军中,跨上了最前头的那匹玄马。
罢了, 既是大可汗要娶的公主, 与他又有何干系。
他的身前,队伍的正前中心,款步走着一个红衣女子。
午时之际,风云忽变,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沉寂已久的峒关城门终于自内洞开,由一道狭小的缝隙缓缓张大。脑海中的这两个字,好像本是被深深烙在石壁上的篆刻, 却久经风霜雨雪, 被打磨了边缘而变得模糊不清, 辨认不出字迹来。
“至于嫁衣……”她们听到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一般。”
他也要去接他的人了。
盟约已立, 盟书已定。
暴雨将下未下之际,最是沉闷难耐。
公主窈窕纤细体态被身侧穿过的风勾勒出来,宛若一根细细的红线头,扯动着在场之人焦躁的心弦。
一队人马从中而出,鲜红的旌旗在狂风中奔扬,全然舒展如赤羽飞鸟。
只看到了队伍前方,身材高大笔挺的司徒陵,仍旧是那身青灰对襟长袍,右臂衣袖空荡荡的,被大风吹得凌乱地掩在身后。
她的身前,风也温柔,雨也温柔。”他随即大手一挥, 背身朝城下走去,“走了,去替大可汗接亲了。天欲雨,潮湿的气息萦绕在兵戟甲胄之间,渗出细小的水珠,不经意落入砂石地表,转瞬无踪。可这位小主子,只是眼眶泛红,落了几滴泪,转头便开始筹谋起来。
回鹘依约退兵, 玄军得了可汗之令撤出了峒关。为首的玄衣男子马上雄姿英发,威仪万千,唯有面上,目光如注,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望着她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列下一些在中原极为寻常的物件。一大片泼墨般的天穹低垂如彀,紧紧逼近其下雄踞关隘的城墙。
当年她们眼见着宴海公主出嫁回鹘前,可是在宫中闺房里大哭了好几场。辰霜心跳怦怦然,来不及点燃烛火,而是径自从宝箱底部悄悄拿出来一件喜服。
叱炎目光从他手中的宝剑上收回,转而向东遥望凉州城的方向, 隐约可见蜿蜒百里的巍巍女墙轮廓。
周身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白皙得晃眼的素手自镶袖而出,牢牢交叠在腰前,沉稳端方,不可逼视。
屏退了旁人。
万籁阒静中,“轰”地一声响。两人不由眼中发酸,偷偷抹了抹眼泪。
主子这般好看,穿上女子最美的嫁衣却不是要嫁给她最为心爱之人。她的面上盖着一方绸锦喜帕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吹远。
嫁衣有些宽大,并不合身,盈盈一握的纤腰由是被一条蹀躞带勾得紧紧的,其上垂坠着璎珞珠串,随着百褶的裙裾轻摇,如若层层涟漪,荡漾开去。
那便是今日和亲出嫁的清河公主了。黄沙飞扬,风烟滚滚,在日照下有如片片金鳞,渐次而开。
再度回首却见主子脚步不停,已回至自己厢房中,将房门轻轻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