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找了南洋华侨的联络人林先生,请林先生帮忙以南洋华侨的名义,让她把车和人都交到西北去。防空警报解除,外头整条街都在燃烧,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的人,看见地上的被炸出肚肠的尸体吓得大哭,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宋舒彦喊一声:“一起救治伤员。这点事算什么?”
宋舒彦这时才感觉脸上剧痛,一摸满手鲜血,幸亏自己让每个管理防空洞的防护人员都准备了急救箱,下属给他处理伤势。孩子懂什么?
此刻,另外一个知道终将会迎来光明的,再次被近乎绝望打击到。
滇缅公路通车,为了能够总体协调运力,傅嘉树带来的兴华车队司机和修理工听从安排,拆开在各个机工段上,毕竟兴华车队的人都是这些日子跟随他奔波在汉口与重庆之间,在炮火中飞驰的老司机。我给各位一个忠告,防空警报来了,到时候立马找个洞躲起来。被蚊子叮了,染上了很可能就没命了。大家房子也不再用泥瓦建了,木板搭一搭,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就好。”
在跟宋舒彦聊天之后的十几日,那一天是一九三九年五月三日中午,人们刚刚吃过午饭,听见防空警报响起,宋舒彦分派挖洞的工人,在街上喊,让市民进他们挖的防空洞躲避。”
“好!等结束,你带我去你家玩。”
宋舒彦狂喊,他奔跑着出去,把小男孩抱了起来,往里奔跑,离开洞口不到两米处,他将孩子扑倒,护在身下。”
这条路上除了高山险峻,河水湍急,和时不时的炮火之外,还有肆虐的疟疾。
如今抗战最大的资金支持就是海外华人华侨,南洋更是重中之重,即便上头不愿意,也只能愿意了。他回来跟自己说:“小瑜看到我身上的伤疤,哭起来,真的怎么哄都哄不好?好人没好报!”
宋舒彦制止了下属的怪怨,这个年代活下来已是艰难。”
宋舒彦那时候还洋洋自得,自己身上还没留下什么伤痕,至少不会让妮儿看了伤心,现在?他吃着面条教傅嘉树念他的印度名字,他是印度华裔,傅嘉树听了也没记住,他摇头晃脑地说:“哥,等战争结束了,去我家玩?
下属看自家老板的脸成这样:“你不能看好自己的孩子,我们宋老板……”
“大壮!
“你给我进去!
傅嘉树去滇缅公路了,秦瑜在仰光,傅嘉树借机去看媳妇儿。”
是啊!
听见叫宋老板,有人问:“是不是海东纱厂的宋老板?
艾草和菖蒲因为有特殊气味,所以能驱蚊。
然而他经过这么一整年的熏制,基本上跟腊肉一样,艾草的味道已经进了他骨子里,蚊子离开他三丈远。”
宋舒彦嗤笑:“南京城杀老百姓有什么意思?”
从这一天起,重庆人知道了飞机来了一定要躲防空洞,防空洞不够就拼命挖,政府也增加了防空预算。
可是小鬼嘴很甜,一天到晚叫他:“哥!”
“就是我们家老板。你跟豺狼谈残忍?
所以南洋的华侨在南洋找司机和汽车修理工过来,这些人里有真的已经驾驶很多年的老司机,也有偷偷报名去学了几个礼拜的新手。”当时自己跟他说,还嘱咐他,“别嫌弃艾条臭,尽可能熏着。
这个时候谁会在乎这些,只要活着就好,傅嘉树紧紧地抱住妻子。
国内本来会开车的就少,征调了那么多人过来,也是不够。
前天继宗出车回来,整个人就不对劲,高热寒战,傅嘉树就知道他染上了疟疾,给他灌下了金鸡纳霜,连夜开车送他到医疗队,过了一天医疗队已经把继宗转到了缅甸边境的腊戌医院。
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边上火光燃烧,宋舒彦把孩子抱起来,往防空洞冲了进去。
今天来了消息,继宗没熬过去,死了!
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已经进了防空洞,还跑了出来,后头一个女人歪歪扭扭跟了出来。”
“大壮!
随着德国入侵波兰,欧洲战场拉开序幕之后,战事日渐升级,没有被战火波及到的美国成了最大的军需生产地,而此刻工业重镇底特律大大小小的汽车相关厂家接到军需订单,奥卡的生产线自然按照国家调配,停产小车,生产起了飞机坦克和卡车,乔希也无法再给秦瑜出口汽车零配件。”
傅嘉树怕他出事,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开车,小家伙学得很快,很快就能独立穿梭在这个崇山峻岭之间。
一个叫李继宗的十七岁少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压根就不知道这里的山路有多难开,山高路远二十四道弯,延绵一千多公里的路是二十万妇孺,每公里五六个人埋骨建成的,因为是快速建成通车,路基不够结实,频繁塌方,一到雨季,下面是悬崖,道路湿滑,车毁人亡也不少见。
小家伙前几天刚刚过十八岁的生日,傅嘉树亲自给他下了一碗面。四零年两月份到港的一批零件是最后一批了,这样秦瑜索性加紧装配最后一批汽车之后,让家里的工人拆卸工厂。
这几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他依然会痛苦会悲愤,每一天数算着日子,还有那么多年!
因为前面几次来炸的都是军事设施,所以很多人还没把这个事当成事。这点事算什么?
“嘉树!
傅嘉树转头,看见老婆站在那里:“你怎么来了?
当年风度翩翩的宋大少的脸上也留下了一条蜿蜒的疤,有时候翻看自己跟妮儿的结婚照,会回忆起自己脸上没有疤的日子,回不去了,却也告诉自己,他比别人幸运,至少自己妹子告诉他,这场战争会有结束的那么一天的。”
当年第一眼让他惊艳的丽人已经不见了,她穿着灰扑扑包裹了全身的宽大工装,一头短发,白皙的皮肤成了小麦色,抱上去也是浑身上下从骨头缝儿里透出来的艾草味儿。”
“舒彦老弟,炸老百姓,有什么意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男孩良久才大哭出声,而小男孩的母亲,没时间顾及自己的儿子:“先生你的脸?不是浪费火力?等云消雾散了呢?
宋舒彦跟自己的防护队一起管着这个防空洞的秩序,因为他听秦瑜说,如果关上门,因为缺氧造成踩踏的后果比轰炸后果尤为恶劣,所以所有的防空洞都没装门,但是这样就防不住不懂事的孩子跑出来。不是白费力气?这小子刚刚分到傅嘉树的编队,傅嘉树恨不能直接把他扔回家去,这么一个小鬼来做什么?他那个粗暴的媳妇儿,耳提面令,他不是在熏艾条,就是车子坐垫底下铺着干艾草,甚至老婆还说,让他要不别抽烟,改抽艾条算了,丧心病狂,属实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