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净空垂眸,他倏然间想起阿缮那句玩笑般的告诫,但很快抛之脑后。
“倘若不是,为何不敢告诉我那个玩意是木匠师哥送的;倘若不是,为何不敢跟我提早说那人今天要来?
崔净空略感到有趣,便问:“阿缮,为何不回边塞去当你的世子呢?
崔净空把手上的书径直撂到桌上, 站起身抬脚朝她走来。
为什么周芙屡次提起崔净空,她心里都有微妙的不适,只肯一语带过?
崔净空极少看到她这般耍小性子的时候,语气和缓不少:“嫂嫂不乐意我这样干,我也不乐意嫂嫂把我推给别人。
一步把她的路彻底堵死,青年的眼睛在寡嫂不安的脸上游荡,道:“我全听嫂嫂的吩咐,等她来了,我该说什么?”
“你怎么又说起这些胡话了!”
先前他吻自己伤口时的心照不宣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冯玉贞思绪紊乱,她突然失了平衡,措手不及下就被青年有力的两臂分开抱着腿,一下坐在了灶台上。她扶着桌子稳稳神,见那个刚刚神情很是可怖的年轻男人背对她,玉贞姐和他微错开脸,推拦着他。两个人身体彻底靠在一起的时候,她深深喘了一口气,两手死死掐在他的手腕上,顾不上害怕那个尸骨融成的念珠。”
他好似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难不成是借我的口告诉她,我对嫂嫂情真意切,所以对她半分意趣也无?”
“阿、阿芙你先走!”她嗫嚅了两下,牙缝里爬出来两个字,崔净空不给她躲闪的机会,咄咄逼人:“为什么不好说?”
冯玉贞不再言语,她沉默良久,心乱如麻。
可崔净空在她面前从没有这样盛怒过,平静的面具霎时间碎裂,沿着缺口露出一角内里。
他若无其事收回手,眉宇间漫出落拓和疏狂,只咧唇笑道:“又不叫我亲了?”
她窝在自己胸口上脑袋摇了摇,像是难以启齿地妥协了。她喜欢什么,什么容易令她放下心防, 他就伪装成什么模样,这本来对他也不算难。
小姑娘忽地脸上烧红,这才明白过来,一边心下感叹一边跟火烧屁股似的走开了。
正是时候,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女声音未达先至:“玉贞姐,我来了。阿芙马上要来了!所谓的谦卑有礼、清冷疏离, 都不过是一张张可供摘换的面具而已。我我没事,真的!
冯玉贞忽地想起那位十年后位高权重的崔相, 他站在私牢里, 手背缠着三圈乌鞭,血液顺着他脸侧滴落时的情景。
身前人细若蚊蝇的应声让他心口又在古怪地发热,手指不自觉对捻,很想去碰碰她的脸,或者看看她现在的神情。”
他不留情面的一瞥着实狠毒,周芙果不其然被吓住了。
她的手突然扣紧他的肩膀,头垂下去,像是那回他匆匆赶来张柱家救她那样,抵在他胸膛上:“空哥儿,你别逼我了……”
“嫂嫂还要把我往外推吗?搬到镇上,再不行搬去县里,待日后我考取功名,我们便去京城,潇洒快活,有何不可?”
二小姐不在身边,阿缮遂又板起脸:“我报二小姐救命之恩。”
冯玉贞听得心惊肉跳,此话实在孟浪,生怕一两个话音被不知何时登门的周芙听见,仓皇无措去捂他的嘴。
周芙以为冯玉贞是被入室盗窃的登徒子占了便宜,立马从地上拎起来一只板凳要冲上来:“玉贞姐,你闪着点,我来救你!
面上犹如风狂雨骤, 万里晴空霎时间卷起飓风,天昏地暗地压下来。
那和他平日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大相径庭,柔和而温情,几乎可以想像出他捧着碗,神情温柔安抚痴傻的小姑娘,一勺一勺哄她、鼓励她吃下药的情景。
崔净空机警察觉到她欲图背身回旋的念头,直接大步抢前,将人困在灶台和他之间。”
冯玉贞几乎有点想哭了,方才那点强行撑出来的距离也被极速拉近。”她像是被激到弓起身子的猫,一双眼眸都睁圆了。
她错把这一世同一个屋檐下的崔净空想得太良善, 居然在那些潜移默化下, 天真以为对方真是什么体贴入微的小叔子, 自己傻乎乎地跳进了陷阱里。
在冯玉贞面前同理, 冷淡讥讽也好, 柔情蜜意也罢, 他很少这样费尽心思去细细揣摩一个人。
冯玉贞正要劝周芙回去,正在快张口的要紧节骨点上,崔净空的两手忽地环上了她的腰,他两只手的大拇指之间只隔了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就能彻底合围扣上。
他强硬挤进来,冯玉贞气得牙都在打磕绊:“你疯了!你放开我!”
“这、这不好出口。”
他反问:“今日之事,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两张阴沉的脸顿时跨越时空重合起来, 一颗心高高揪起, 冯玉贞猛然意识到她出了大错。
崔净空头略一偏,只把刀子似的余光甩过去,又重新回转到寡嫂身上,示意道:“让她走。
“……玉贞姐,你真没事?”
他什么都知道……
青年乌黑的眼仁像是什么万丈深渊,一旦望进去就要坠落,冯玉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空哥儿,我们不能这样,这是背伦。”
“嫂嫂第一天知道我疯?”
“不,不是!
她想,玉贞姐也是个厉害人物,连这种凶恶之徒都能镇住。冯玉贞腰后一痛, 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灶台边, 后方再无处可逃。”
崔净空凑近她,两人呼吸交缠:“叔嫂背伦又如何?
冯玉贞才了一口气,又赶着羞恼地打他:“她走了,她走了!”
他伸手把冯玉贞额前的一丝乱发抚到耳后:“是因为……嫂嫂对我也或多或少,心里有意,因而觉得别扭,对不对?ᴶˢᴳᴮᴮ”
周芙进门,便见堂屋里没人,她不是趁主人不在便四处乱逛的人,只站定在上次吃饭的桌旁,眼睛环视一周,才瞟见东侧的厨房里原有两个人在纠缠!
冯玉贞锤他打他,也奈何不了,干脆侧脸不去理他。”
崔净空充耳不闻,他紧盯许久才抬起头,眼里氤氲着一些着迷,手才松开,两手比划了比划,他想,为什么和他完全不同,这么细这么软呢?”他不置可否,越说越起劲,身子像是山一般覆上来,冯玉贞推他胸口,推不动,两手支着搡他的肩膀,跟铁似的无法撼动。”
“到底是碍于世俗不能,还是不敢仔细去想?墨眉沉沉, 概因他眉骨高耸, 眼周笼下一片浓郁的青影, 看不清神情。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开始逐渐适应这种愈发频繁的反常了。不光是崔净空,这些日子里来,她自己都是要困惑的。
只瞧见十个白指头搭在那个年轻男人的宽肩上,微微揪起那两片玄色布料,泛起一条条凌乱的褶皱。”
周芙不明就里,把那个板凳放下,再探头,却已经看不到冯玉贞的身子,她被高大的青年遮得死死的。
冯玉贞顷刻间浑身发软,崔净空置之不理,双眼只紧盯着那截窄窄的腰肢在他的手掌间颤动,像是一条灵活的软缎。
*
那是冯家的事刚刚了结的时候,崔净空记得自己去给阿缮还马,站在门外正欲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短发少年轻声哄二小姐喝药的声音。
冯玉贞猛地从他手掌里撤回,不可置信地瞪着这张极具有欺诈性的玉面。
崔净空非但不阻止,反而顺势执着他的手,他盯着她的双眼,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吻上她的手心。”
周芙迟疑片刻,冯玉贞此时哪儿敢见她,腰间的大掌轻掐了一下,她禁不住轻呼一声,赶忙道:“阿芙,对不住,我隔日给你赔礼道歉。
等阿缮出来时见他站在门外,神情不自然了一瞬。两条细腿被挤开到两侧,自灶台悬空,一对脚尖绷紧向下,够不到地,只堪堪半空摇晃。又为什么她那天明明眼前是赵阳毅时,心头却不自觉浮现的出崔净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