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答风沉默着无从狡辩。”
宝嘉像是被逗笑了:“李先生,我府上门客人人以我为先,到了你这儿,你要做的事排第一,你的命排第二,我这公主府只排第三?
昨夜宝嘉最后的话忽而掠过耳畔。
“李军医眼馋一路了,”元策落到了后方来,“少看几眼,有益身心。”
李答风从医箱里取出一个瓷瓶,轻轻搁到石桌上:“不是给公主用的药,是给公主的门客们。
宝嘉早就从姜稚衣口中得知他们将在上元出发回河西,但李答风一直没提,她便想看看他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提,准备怎么提,所以也从未主动问起。眼下既然无战,年关边关守将便要依例进京,他也可随元策回来,所以是一年之期。”
李答风抬起眼来,对上宝嘉疑问的眼色。
等婢女将猫抱下去,李答风才拎着医箱走上前来。
他知道自己是要再次离开的人,所以在如意早就忘了他、已经有了旁人陪伴的如今,不必再唤起它关于过去的记忆。”
李答风弯了弯眼:“沈少将军倒会强人所难,这马头朝着前,我不朝前看,朝哪儿看?
“我还以为……李先生要劝我戒酒之后一并戒了色。
宝嘉搁下茶盏撇开头去。
“李先生忙完了,照旧让翠眉与我打声招呼就是,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宝嘉喃喃着望向头顶的灯笼,一瞬不眨望了会儿,站起来背过身去,自顾自点了点头,“我不问,你走吧。”
“一年。”宝嘉理所当然。但公主事后喝汤药太伤身体,所以我这些天研制了男子事前可用的避子药,连服七日之后,肾精便可失活,轻易无法再致孕,公主可令他们长期服用。
有些瞬间总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可又有更多的瞬间会撕裂这种幻觉。”
李答风抬眼看向对面人。”
宝嘉没有回头:“什么东西,搁在那儿吧。
不需要李答风解释,宝嘉也明白为什么。”
“多谢沈少将军指点迷津,我在曹营挺好的。
十日之期,短得像一眨眼,又长得像七年之前,那填得满满当当的一整年。
“对不住。
李答风垂眼默了片刻,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公主后续的药方我已经交代给了徐太医,食疗的方子交代给了翠眉,往后翠眉会盯着公主喝药食疗。”
“李先生还真是心志坚定,什么样的温柔乡都留不住你。
“可我除了酒池肉林,本来也什么都没有啊。”
“你掉个头,后边不就成前边了?
姜稚衣与他一样惊讶地停住了脚步:“阿姊怎么在这里!
话是这么说,看李答风每天在她面前绷着一根弦,好像下一刻弦就要断了的样子,宝嘉心里畅快,还是给了他这面子,戒了十日的酒,喝了十日的汤药。”
“有些没做完的事,我得去做完,如果做完以后还留着命——”李答风定定看着她,“我答应公主入府。”
宝嘉回过头来,疑问道:“你不是给他们一人开了个方子?”
“什么?
“还有样东西要给公主。公主放心,这些药对男子不会造成伤害,停药一阵过后,肾精自可慢慢恢复。
本该身在数十里之外,在众星拱月下宴饮作乐,又或出游赏灯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这僻壤之地的驿站。
李答风没再作声,也没再往下细想,这彻夜不熄的灯下,烛影摇红间,与她共度良宵的是哪位门客。那真是好可惜,明日我这院子的灯彻夜都不会熄呢。”
李答风垂下眼睫看着那个瓷瓶,一句句道:“我知长安权贵通常用鱼肠羊肠做成阴枷避子,但若尺寸不合又或肠衣破损,此法也并非万无一失,公主眼下的身体状况绝不可受孕,若有双重关卡便可放心些。既然要走就不必交代这些了,你觉得你李答风当真这么招人惦记,能让人十年如一日记着你的交代?
李答风焦头烂额,宝嘉却满不在乎,说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宁肯在酒池肉林里死,也不要靠汤药活。”
“这不是没来得及与你道别,想着过来陪你过个上元佳节?
她这宫寒当然还不至于牵扯到生死大病,可李答风听见这话,额角青筋依然突突直跳。
“酒池肉林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宝嘉愣愣看着他,见他面容平静,好像当真只是在以医者的口吻说这些话。”)
翌日上元,十数名玄策军精骑簇拥着一辆高大阔敞的马车自京郊缓缓向西而去。
就算他相信宝嘉,也不能把属于沈家的秘密说出来,这是唯有元策自己才能选择对谁讲的事情。
过去三年他不曾进京,是因河西爆发战事,战时他这军医自然也跟着将军在最前线参战。
李答风跟在马车后方,看姜稚衣趴在窗沿,正仰头与窗外的元策笑说什么。
若知道她这些年从不听太医话,平安脉总是请了与没请一个样,他该在进京第一天就来给她诊脉,至少会有两个月的时日,现在当真是大罗神仙也做不到十日之内根除这样迁延不愈的慢病,只能提前开好方子,嘱托宫里太医跟进她的病情。
“行,我不问。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李答风在驿站门前翻身下马,将马交给士兵,望着头顶红彤彤的灯笼出了片刻神,刚一抬脚跨过门槛,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从院里传出:“真是叫我好等!
漫长的四目相对里,宝嘉听见他缓缓开口:“我试过了。
上元前夕,李答风在公主府忙到入夜,给她的门客们各留下一张方子,而后终于来了她的院子。
不知她到底在气他,存心让他走不踏实,还是当真如此作想。
李答风站在原地,看宝嘉与姜稚衣一来一回笑语晏晏,直到宝嘉转身走向上房,姜稚衣回头邀请他一同去上房用晚膳。
一如七年前,当他以为早已与她见过最后一面,她却在他意想不到的黑夜穿过冬夜的浓雾,出现在他眼前。”
“那倒是不知上元佳节,汉营里头是何等热闹的情状。
元策坐在马上,弯唇一句句应着她,似是感应到来自身后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与姜稚衣说了句什么,稍稍拉了拉缰绳,放慢了骑速。
在以为她病了,匆匆来公主府那天之前,李答风对她也像对如意一样。”
第112章 宝嘉×李答风·风徐来·陆(“一个如果明日会死,今日要了的心愿。”元策朝身后长安的方向一指,“我玄策军不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李军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宝嘉眨了眨眼:“什么药?”宝嘉笑着转转手中的茶盏,“人呢,是不能什么都要的,又要走,又要走得心安理得,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这是他们都可以用的药。”
李答风闭了闭眼:“我这些天试过药了,第七日起效。”宝嘉笑着与姜稚衣说话,并未朝他这里看来。”
李答风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宽袖下的手攥拢成拳,良久后慢慢松开。”
李答风眉心蓦地一抖,一抬头,看见一身飒爽骑装的宝嘉款款从里步出。”李答风跟她说。
宝嘉上下扫视着他:“李先生如今好大的排场,年关进京,正月又走,让人指着这一个月去吃一年的苦药,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入夜时分,队伍抵达驿站。”宝嘉抬起眼明知故问。
除掉钟家尚算小事一桩,可钟家背后还有河东范氏和二皇子。
宝嘉抱着如意坐在庭院的凉亭,已经等了他许久,见他来了,将怀里的猫交给院子里的婢女。”
宝嘉眉梢一挑,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他离开的时日。
如果因为他的缺席,元策在哪个环节丢了性命——
宝嘉看着李答风眉眼间的挣扎,敛起色来:“跟北羯的仗都打完了,还有什么事要拿命去做?”
——李先生上元一早就走?”宝嘉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以茶代酒斟了两盏,一盏推向对面,示意他坐。
李答风拎着医箱的手稍稍收了收紧,站在她面前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我来与公主辞行。
譬如每当如意出现,从前那个会将如意抱进怀里的人,如今却会远远避开,从不与如意打一次照面。
其实元策这些天跟他说过,他要是想留在长安就留,不必再跟他回河西,但他知道元策接下去要做什么。
当年他走以后,三只小奶猫沉郁了很久,尤其如意病了好大一场。”
“哦,”宝嘉干巴巴应了声,“这个我自然相信李先生,不过这药是你刚刚研制,你怎知吃七日起效?”
“房事只要不过度,并不影响公主的身体,这是公主的自由。”李答风将冲撞在胸臆间的浊气往下压,继续平静道,“当然,不能吃了药便不用阴枷,两者都需用上。
从清晨到黄昏,一路离身后的长安城越来越远。”
宝嘉看着他卧薪尝胆般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辛苦李先生了。”
“我若不愿,翠眉管得住我?”半晌过去,李答风只答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