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得退让一步，先求生稳住局势再说。”

　　见他迟迟不点头，她低下螓首，一双纤手从袖中探出，小心翼翼地暗自牵动着他的拇指，来回晃着。

　　正在此时，一阵幽怨的风声呼啸而过，远处的山峦间不知何时起了呜咽的兽鸣，令人不寒而栗。

　　兵力悬殊之下，加之他的军令，不许玄军进攻，只许抵抗，使本就不高的士气更加低落。

　　叱炎将手指从她手中抽走，褪下身上的氅衣，披在辰霜单薄的身间，道：

　　“手太冷了。”

　　啜特勒被他傲慢之态所恼，想着到手的美人就此错失，压抑许久的数团怒火攀升而起，径直抽出腰际弯刀，竟向叱炎的背后砍去。他缓缓俯下身，从死去的啜特勒脖颈之中，拔出了那根黑羽箭。确是他玄军特制的黑羽箭没错。如此耀眼的美人，他们不可能错漏。叱炎你好大的胆子，河漠部的人你也敢私藏？”他的副将大惊失色，望着啜特勒脖颈上致死的那支黑羽箭，指着叱炎疾声大呼道：

　　“玄王！

　　叱炎朝身后的女子望去，她毫无血色的面容满含忧虑。　叱炎在心底冷哼一声，垂眸看着眼前认真对他陈述利害的女子，淡淡道：

　　“你是在为我作想，还是为了那个郡主？

　　“我相信，以我和葛萨大人之力，可以看好她，绝不会令殿下为难。

　　而那幻象，如此真实，竟可以和眼前的实景交融重叠，毫无破绽。你杀人灭口，是何居心？”

　　“怕，又不怕。”

　　惊呼声之中，啜特勒带来的兵训练有素，已在副将令下集结完毕，乌泱泱的一群人，面对少得可怜的玄军，气势压人。

　　他奋力甩了甩头，重拾起游离的战意，再度厮杀起来。

　　况且，面对当场挑衅的啜特勒，他本就心存不甘，怎能轻而易举令他人夺走他的战果。

　　力竭之时，叱炎脚步凌乱，不由向后趔趄了一下，仿佛脚后跟踩到了山崖的石子。

　　叱炎未发一言，冷冷望了一眼严阵以待的骑兵阵。”葛萨面色发白，迟疑地问道。”

　　叱炎转身，胡袍带风，掠过他离去，冷肃之声从风中传来：

　　“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自会前去交代，不牢大人费心。

　　“殿下，你没事吧！

　　为了旁的人，倒是愿意难得地屈尊哄他。为何美人偏生看中玄王叱炎，根本没有轮到他娶亲的份儿。切不可对他们动手！瓜田李下，他如何能辩得清？

　　岂知在人质中翻了了底朝天，也不见美人踪影。

　　叱炎已无暇回忆，挥刀向滔天巨浪般的骑兵阵砍去。

　　原来方才眼前的都是幻象，与此时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混淆了他的意识。河漠部的那个郡主呢？”

　　这是大可汗的人，若是当真开战，此事怕是就此覆水难收。

　　始料未及，啜特勒捂着胸口咳出了大片的鲜血，颤动的手直指着凶煞的男子，死前断续道：

　　“叱炎，你，你，好大的胆子……唔……大可汗知你杀我，必将你，碎，碎尸万段……”

　　他眼圈泛着猩红的血丝，倒下去之时，双目死死不肯闭阖。

　　依他所闻，主子从未下过令要诛杀啜特勒啊。他身形僵直，回头一望，地面只是普通的草土，并非臆想中的万丈悬崖。”辰霜没想到他会如此问，微怔之后，答得兢兢业业。”辰霜回握住他的手，答道，“有你在，我不怕。啜特勒大人清点其余人数即可，若无差落，此地便交由大人，我众玄军立即回王庭复命。

　　被风吹冻的手指本是冰冰凉凉的，按在他温热的掌心，像是剔透的飞雪融于掌中，化成潺潺流水，情意脉脉。

　　身旁的玄军士兵似乎一个一个倒了下去，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眼前仍有源源不断的敌军向他扑来。他冷笑一声，抽出陌刀，对身后的玄军令道：

　　“自卫即可！

　　他此行之前，心中早有愤恨，鹿茸大会上他一力降十会，也算是崭露头角，名声大振。

　　这等时机，如此巧合，有心之人早有预谋。”

　　啜特勒被他冷冽的目光一吓，随即后退几步，摆了摆手，提高音量壮大声势，道：

　　“慢着，你把郡主交出来再走！

　　一刀又一刀，周而复始地先将马腿砍断，等骑兵坠地，与之贴身肉搏，将其击倒在地。

　　眼前仿佛有千军万马，耳畔恍若可闻金戈之声。少拿大可汗压我。给我杀！

　　叱炎起身，将箭矢收起，耳边传来那几个副将发兵的吼声：

　　“大可汗有密令，若是玄军不可就范，就地处决！

　　此间幽幽深夜，犹如记忆空白处的那片深渊，完全看不见尽头。”

　　叱炎往前一步，立在他正前方。”

　　有你在，我不怕。

　　叱炎失笑。

　　箭矢粗细，箭镞雕纹，箭尾黑羽，皆是分毫不差。

　　她说得极其合情合理，他并无可以拒绝她的由头。

　　片刻他才记得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龇牙咧嘴，想要回敬几句，对叱炎破口大骂。”

　　即刻，潮水一般的骑兵向孤立无援的玄军一阵又一阵涌来。”

　　“来人！怒急攻心，啜特勒指着叱炎骂道：

　　“说，你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

　　好熟悉的一句话，他似乎曾听谁说过，就在记忆深处的罅隙中，静静躺着，等待他想起来。

　　下一刻，他还没站稳，一支黑羽箭自远处破空而来，深深射中他的喉间，短短弹指间，竟一下子穿透了他整段粗颈。他在叱炎身后立得笔直，专心地望着远处的啜特勒等人，时刻盯紧了他们的一举一动。他被迫以一敌十，左突右进，凭借着一股肃杀的血气，硬生生砍出一道人肉堆积的出路，令追兵不敢再靠近。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左翼的阵型已被冲散，右侧的防线已被击溃。

　　后来得知大可汗对河漠部的心思，他特地自告奋勇前去，除了要灭一灭他玄王的威风，更是心想现下美人落魄至此，本可就借此机会夺过来，养在身边好好享用一番。他将她微颤的手抓在掌心，狠狠握紧，对她落拓一笑道：

　　“怕吗？

　　叱炎回身，对着趴在地上的啜特勒，挑眉道：

　　“刺杀王族，死罪。”

　　语罢他朝葛萨走去，允道：

　　“就如此说。你以为，如今大可汗还会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既是为殿下，也是为郡主。

　　“殿下！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愣神后匆匆围上去查探。

　　叱炎心中寒凉无比。

　　这群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予他。

　　敌军斗志高昂，而玄军已是负隅顽抗。他望着头顶的那副面具，在夜色中显得犹为毛骨悚然。

　　俄而，只见啜特勒气势汹汹携着手下朝几人走来，边走边大声斥道：

　　“怎么回事，少了一人？

　　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呼，只见叱炎只皱了皱眉心，侧身微微一避，就让使了一身蛮力的啜特勒挥刀扑了个空。他极其高挑的身量，在啜特勒面前，有如一座巍巍山峰，将本是体态庞大的啜特勒压制住了。

　　鲜血直溅中，他细细端详着这支突如其来的暗箭。

　　啜特勒打了个哆嗦，冷汗透湿脊背，浑身不禁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啜特勒几人点了数遍，仍没找到草原响当当的河漠郡主的人影。”

　　葛萨的声音飘来，叱炎惊醒过来。你竟敢射杀大可汗亲卫！

　　方才她当着葛萨的面，点明了二人己是夫妻，若是他再不允，葛萨怕是就此会与他生了嫌隙。”

　　得到主子首肯，葛萨喜上眉梢，就差欢呼雀跃了。

　　几个坠马的士兵再度爬起来，有预谋一般对着他穷追不舍。

　　可是……又要拖累她与他一道身犯险境了。他的父汗，早就存了杀他之心。

　　“啜特勒大人没，没气了！可在场明明仅有大可汗的千余骑兵，何来如此阵仗？唯一的答案，便是有心之人将她藏匿起来了。”

　　啜特勒身上沾满了肮脏的雪泥，整个身躯蝼蚁一般，笼罩在叱炎高大身姿投下的阴影之间。

　　他冷冷瞥着眼底之人，道：

　　“帛罗郡主一事，待我前去，自会向大可汗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