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服侍她起居的婢女说道，河西军新立，整军之事繁杂，自夺取甘州后，萧将军近日一直宿在军营，府中众人也有数日未曾见到他了。”他在地上朝她昂首，一字一句道，“当年之事，河西军将士大部分人都在场，某，当时亦在场。

　　彭放将双手敛藏于怀袖中交握，本是低垂着头，眼帘却抬起望着她，眼神锐利无比，语调平淡且漠然：

　　“某知公主与将军尚有余情未了。”

　　彭放错身而立，避开了她的目光，亦并未直接答她，而是道：

　　“是谁的意思，已无关紧要。”

　　清河微微一怔。

　　风不知刮来了几阵，满树桂花已全落了下来，密密麻麻铺遍了青砖的地面。

　　来人对她微微屈膝示意行礼，低低道：

　　“问公主殿下安。

　　独立良久，眼前有几分晕眩，她不由向趔趄一步，鞋底踩碎了落满一地的桂瓣，零落成泥碾作尘。一直这般睡着如何同衾同穴？”

　　清河问道：

　　“你是？

　　清河从冗长的梦魇中清醒过来也有段时日了。而他，竟默许她宿在他的卧榻。从凉州西至沙洲陷落祁郸之手，河西军必要夺回以立威。”

　　“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么？但，待甘州陈氏以正妻之份嫁入凉州都督府，公主在此又算什么？”

　　彭放嘴角一翘，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不瞒公主殿下说，某谏言之后，将军虽有迟疑，但终是默允。她空有公主之名，却并无公主之势，且离京数年，她在朝中毫无根基可言，哪来什么朝中势力相佐？当下，聘书已在草拟了。”他眯了眯眼，又道：

　　“那么敢问，公主能否从中相助一二？”

　　“你放肆。”

　　清河凝滞了片刻，袖口的指尖在掌心掐出了汗。

　　女子身上薄如春雾的素纱里衣，蓦地被几滴滚落的温热浸润了一片，如云蒸霞蔚，贴着她白玉似的肌肤，被一双粗糙的大掌一寸一寸覆下。”

　　“公主是痛快人，彭某便直言了。”

　　彭放起身，再拜道：

　　“某来面见公主，确实有一事，替萧帅恳求公主！”

　　彭公摇了摇头，直视着她的眼，高声道：

　　“西北大族，世代同气连枝。

　　或许是因为，她的府邸被烧成了断壁残垣后，她无处可去，只得借宿在他府中。

　　男子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鬓边青灰，面容清癯，看向她的笑意寡淡又生疏。彭公今日，可是有事前来？

　　连日来，他夜夜听的这几句话，本是习以为常，此刻兀然像细细密密的针，每一根都扎进了他胸口。那对浓密的剑眉依旧拧得紧紧的，黑而沉的目色里，满眼都映着她的脸。

　　她苦笑一声，平静地问道：

　　“这是彭公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将军的意思？’所以，河西军以战养军，关键在于国用不足，在于根基尚浅，后方之力有欠。”

　　清河的声音全然冷了下来，姿态清绝，淡淡道：

　　“所以，你要为你们将军，迎娶甘州陈氏？若是有了这份唾手可得的助力，我们将军取甘凉十一州，复兴河西军指日可待。

　　空旷的里间唯余风起帘涌。

　　说来，她也不知，自己还在等他做什么，哪怕等到了，还能再说些什么。

　　她在这都督府也已不声不响地住了近半月。

　　还未待她回答，彭公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接着道：

　　“就算殿下费尽心力，能获得朝中肱骨支持，可山高皇帝远，如何能比得上近在眼前的助力有用？我们将军是个念旧情的人，公主在此，将军心中难以安定。”

　　“清河，求你，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往复间，榻上絮絮低语声渐转为轻微的鼾鸣。她的心头虽寒凉无比，却是清明一片。你欠我的，怎么可能还得清？即便那一刻他从未对他有所言语，在她病卧毫无气力之时，他甚至亲手喂了她几口汤药。呵，你有几条命可以还我？萧帅身故，河西军重创，如此一来，公主若还能与将军成为眷属一双，敢问，将军身为主帅，今后如何执掌河西军，如何服众？”

　　“某请公主三思。

　　几粒桂花落在树下赏花的白衣女子双肩，如绣了金线的滚边，勾勒出其人瘦削而孱弱的背影。见过公主殿下。某，请问公主，其首要之困为何？

　　帷幄间的私语混入了风声，化成捉不住的轻烟漫散开去，时而凛冽如风，时而温润如雨：

　　“李清河，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你的情。”

　　“某今日前来赠言，实乃大不敬之罪，还请公主殿下能体谅某一片苦心。”

　　彭公拱手作揖，笑道：

　　“公主殿下果真冰雪聪明，与某之所思，不谋而合。可天大地大，父仇为大。

　　她又能从何说起呢？

　　不知为何，心底仿佛仍存有几丝不该有的期待和侥幸。或者，以你公主之身，是否能为将军获得朝中支持？”

　　清河闻言，心下已是一沉，淡淡回眸，望着眼前捋着花白胡须的男子，问道：

　　“彭公，你究竟想说什么？

　　彭放走后许久，清河仍陷于万千思量中。

　　巨大的悲哀像浪头打过来，将他全部的意志一点点淹没。

　　微风轻拂，桂雨簌簌落下，散起幽香一阵。

　　彭放似是就等着她此句怒斥，忽而稽首大拜，谢罪道：

　　“某不过就事论事，公主殿下既不喜我如此作比，那么某不说虚的，就说件实事。

　　***

　　数日后。”

　　清河心头一紧，垂下目光，道：

　　“但说无妨。哪怕旧日情谊甚笃，彼此相见不过徒增困扰，所以近日将军避而不见。”

　　他轻嗤一声，故意道：

　　“难道，公主甘愿做个妾室？

　　还是因为那一日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急切的面庞。”

　　清河愣在那里。

　　都督府庭院内种了一大片桂树。

　　沉吟许久的清河一侧身，望见了身后几步开外，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男子。”语罢，他低伏着身不动，清河只得微一抬手，道：

　　“彭公请起。我已为将军相中甘州陈氏，其乃世代簪缨，天下富贾。”

　　男人笑了笑，恭敬地躬身拱手道：

　　“我乃河西军幕僚彭放，亦是故萧帅旧部。唯有联姻，才是最稳妥最快速的方式。

　　只是之后的几日，从未再见过他人影，府中有几名婢女悉心照料着她起居养病。

　　万籁皆寂之时，沉睡中的女子眼睫翕动，一根扶在榻沿的葇荑忽然动了动。”清河回过神来，冷冷望着他，怒目而视。

　　像是在刻意避着她一般。”

　　“公主幼时在宫中如履薄冰，必不会不知人言可畏四字罢。某，告退……”

　　直到庭院中脚步声散去，已空无一人。可河西军历经五年衰败，百废待兴，大不如从前。

　　逐客令当前，她有千言万语凝在口中，却一个字句都说不出来。

　　此时，栖在桂树上的一二只斑鸠仿佛受惊，扑腾着翅膀低鸣几声，倏地向空而去。”

　　清河稍加思索，徐徐答道：

　　“孙子有言，‘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你不是最喜欢上巳节了么？”彭放敛了敛怀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着青天，道：

　　“将军之志，志在千里。她抿了抿唇，未有言语。

　　她母妃早逝，且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

　　“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凉州上巳节的花灯。”

　　“以命相还？借甘州陈氏财力，要名得名，要力有力，可滋河西雄兵万余。

　　繁花已落尽。

　　却始终不见府中的男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