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余光瞥见谢钰打马过来,马冰扯了扯缰绳,大黑马打了个响鼻,有些烦躁地踱了几步。
被水汽侵染的空气中带了河水特有的气息,看着滚滚东去的河面,马冰缓缓吐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那样的人,早晚给人打死。
河面颇宽,正值丰水期,水势甚大,隔着老远就有哗哗的流水声袭来。
“也许,也许我们根本不该来。”
这个问题可谓尖锐,但马冰并未像以前那样避而不答,反而毫不迟疑道:“若对象是王河这种败类,有何不可?
谢钰没做声。”
“真的所有的凶手都该死吗?
谢钰终究没有说出口。
谢钰知道她起了恻隐之心,但并不赞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杀人自然要偿命。
谢钰看着马冰,像在说王河的案子,又似乎在说别的事情。
感觉她周身的尖锐渐渐褪去,谢钰又说:“法理不外人情,若本案当真有苦衷,朝廷自然会酌情处理。
他甚至已经产生了怀疑,怀疑这些年来自己所坚信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他也渐渐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父母和舅舅都不想让他看那些东西。”谢钰微微抬高声音。现在人们之所以谈杀人色变,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无缘无故杀人,会受到严惩。
本来今天她和谢钰过来,就是为了盘问王河的家人和邻居,如今任务只刚完成了一半,还不是走的时候。”马冰叹道。
马冰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王河分明是个败类,活着害人害己害国害家,死了才是皆大欢喜。”
马冰心头一跳,终于忍不住看向他。
谢钰看着远处几条打架的野狗,然后看向那群洗衣裳的女人,平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以私刑代替律法,无辜的弱者将彻底沦为鱼肉,王河的家人是,那些女人和孩子也是。
谢钰赶上来时,发现她正高坐马背,远远看着路对面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女人,其中就有之前遇到过的小丫母女。
这条河自西而来,横穿白石镇,自开封府西门入城,蜿蜒向东而去。”
离开王家时,谢钰和马冰一时都没说话,离开老远了,还忍不住扭头看向那座探出桂花树的小院。
前面有人赶着一群鸭子经过,两人忙勒住缰绳,站在路边等他们过去。但若凶手另有其人,也绝不可放任其逍遥法外。”
人性之恶远超想象,你永远也不能相信人可以凭借自我约束治理国家。
杀人,听着简单,做起来难,有的人杀鸡尚且不能,更何况杀人。
但……
“但杀人这种事,并非人人都做得来。
如果一开始不去张于村,就不会发现那副骨架,而不发现那副骨架,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了。
马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是的,谢大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只不过是善良人欺骗自己的鬼话,那些凶手和欠债的都成了大爷,坐享荣华富贵……”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用力抿起两片菱唇,双腿一夹马腹,猛地跑了出去。
谢钰很想告诉她律法是没错的,杀人的都偿了命,可这些日子以来他看过的卷宗和旧史,却无一不颠覆着这个认知。
当失去律法和强权的压制,人类将彻底沦为野兽。”谢钰看着她,“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马冰轻轻抖了抖缰绳,大黑马刚抬蹄欲走,却听一直沉默的谢钰忽然开口,“马姑娘。”
“我以为不可。”
马冰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谢钰问:“你如何看待私刑?
马冰平静地看着他,在等接下来的话。
不错。
两人对视片刻,马冰率先挪开视线,打马往小丫母子那边去了。
走就走,停就停,干啥呢这是?
但凡心性略有不坚者,都会大受打击。
谢钰看着她的背影,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马姑娘!
第79章 鹅卵石
马冰并未走远。
“不,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去张于村。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慷慨地洒在河面上,将激起的水花都映成金色。
“非也,”谢钰摇头,“你知道人性之恶,却依旧低估了它。
的确。
一个古老的王朝想要站住脚,势必要掩埋许多黑暗的过往,而随着岁月流逝,那些黑暗层层积累,就会演变成一种常人难以接受的扭曲的道理。”
马冰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马冰下意识勒住缰绳,大黑马不悦地甩了甩头。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早在白石镇落成之前,这条河就已经存在了,昼夜不息,日夜奔腾,不知送走了多少代人,也不知目睹了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换言之,你以为的【走投无路才会做的事】,恰恰是因为律法的约束。”马冰反问,言辞陡然尖锐,眸底也像沁了一层霜,“杀人的真的都偿命了吗?”马冰喃喃道。
它觉察到来自主人的不快。
在她看来,那凶手不过为民除害罢了。”谢钰控马踱过来,看着远处的人群,缓缓道,“若私刑泛滥,那么人人都有了杀死别人的可能。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选这条路?”
他的声音并不高,语速也不快,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