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邀月破坏规矩,遭到驱逐

第6/59章

  一条年轻并且正直的生命就在她面前这么逝去了。”谢兰胥问。

  “殿下从一开始就没有风瘫。

  他跪在地上,朝荔知伸出一手。

  “那你怎么办?

  被泥土染成黄色的水流来势汹汹,不一会就有几名踩着滑腻腻稀泥的流人倒在了大水里。”荔知问,“在发现蘑菇林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它毁掉?

  此时此刻,终于有了聊天的机会。

  别说一次试探,就算再来一万次,她也有信心通过考验。而在马车身后,有不知何处涌出的大水,向众人滚滚而来。终于回到了他们摔下来的地方。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并未传来谢兰胥的回答,因此荔知立即猜到另一种可能。

  “殿下——”

  “嗯?

  土黄色的水花飞溅,冲刷过的石壁滑溜溜的,两个人在攀爬过程中都拧紧了眉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忽然,她的身下一空。

  “能站住吗?

  “……没有。

  王氏将金簪塞进荔知手里,上面的血像是火焰,火辣辣地灼烧着荔知的手心。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能让我随之而去的人,这个世间并不存在。

  脚下无依无靠,死亡近在咫尺,荔知却在笑着宽慰少年。”役人呼喊道。

  那灵巧,那有力——哪像一个下身风瘫的人?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会这么轻易被谢兰胥信任。

  她和谢兰胥摔到一堆,无数器具噼里啪啦砸到他们身上,又从敞开的木格窗里落了出去,滚向望不见底的山坡下方。

  谢兰胥单手吊在一棵长出山崖的歪脖子树上,另一只手青筋毕露地抓着她的手腕。

  掺杂着黄土和碎石的黄水倾盆而来,荔知抿紧嘴唇,时不时偏头躲避飞来的水花。眼见一块尖锐的石头就要撞上他的后脑勺,荔知来不及多想,抢在他之前先滚了过去。

  往上看,是直上直下的荒山,往下看,是土石松弛的黄土斜坡。另一只手挣扎着摸索到荔知的手,死死握住。

  三千里路途,这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荔知屏息等待谢兰胥做出最后的决定。”荔知问。

  “殿下……”她说,“殿下腿脚不便,松开我……方能用两只手爬上去。荔知从破碎的木板中摔出,谢兰胥就在她的手边,跟着一起往谷底滚去。

  她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谢兰胥已经身体灵活地攀附着倾斜的石壁慢慢往上爬去。她大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荔知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失去平衡,跟着巨石一起滚下山坡。”谢兰胥说。

  大难当头,所有疑问都可以放后。

  难道那山野大夫也是他的同伙?

  “风瘫之后,我们还遇到过绑架和截杀吗?

  赤红的鲜血从簪子周围涌出。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双手双脚上,只要一个疏忽没站住,等待她的就是粉身碎骨。”

  “你不悔?

  “现在怎么办?

  肩胛骨重重一痛,荔知连叫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感觉到自己还在不停翻转滚动。”

  “一个健全的皇孙会让很多人感到威胁,但一个风瘫的皇孙就未必了。

  谢兰胥靠在窗边,不知看了多久。

  半晌后,荔知合上了王氏黯淡的双眼。

  荔知不敢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能用下巴轻微地点了点头。

  荔知连忙跟着向上爬去。

  马车磕磕绊绊,在坠落中途解体。

  残损的马车和四仰八叉的马匹在她身旁滚落,连个声响都没有发出就消失在谷底的密林之中。”

  “那他们只会恨你,不会感激你。”

  谢兰胥看着她的眼睛,荔知看不透他此刻所想。

  前方的山坡上滚下大量碎石泥土,掀起无数烟尘。

  “如果殿下最重要的人离开人世了,殿下是会随她而去,还是留下来继续苟活?

  从双生姊妹身死那天起,这一切对荔知而言就像个悲梦。

  荔知从他眼中看出一抹思量。

  人群的惊呼声离他们越来越远,荔知几次差点从窗中翻出,都惊险避过。

  “殿下勿忧,天无绝人之路,我自会想其他办法。

  役人坐上马车,挥动马鞭驱马前行。

  “帮我……埋葬……”她用漏风的声音说。

  她无法无动于衷。两人分头找了一会,荔知空手而归,幸运的是谢兰胥找到了可以过夜的山洞。

  只要谢兰胥稍微松手,她的下场就和粉身碎骨的马车一样。

  荔知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她还是忍不住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间或有碎石从山顶落下,有流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但所有人都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涉水往前走。在接近平台的时候,荔知手脚并用,终于爬到谢兰胥身旁。

  荔知坐在车中,不知怎的总是静不下心来。

  荔知马上推翻了这个可能。

  谢兰胥抓住荔知的手,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再一发力,荔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升了上去。”

  谢兰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哪有什么风瘫的影子?狭窄的小路刚刚足够马车经过。

  作者有话说:

  根据榜单调节字数,明天无更

16 ☪ 第 16 章

  ◎“不要欺骗我,否则你会后悔的。刚刚的死里逃生太过惊险,到现在她仍心跳如擂。

  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后,天地间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只有面前的一片狼藉印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火堆燃起来后,两人各占一边,背对着彼此,将湿透的衣裳脱下来烘烤。

  三千里流放在圣旨上只是短短数语,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从京都到鸣月塔,每一条路都有亡魂无数。”她用笃定的口吻道。

  王氏握着深深插入喉咙的金簪倒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就因三族中某一人的过错,惶恐无助地踏上流放之路。

  她将永远记得这一幕。

  她高举一只不知何处掏出的金簪,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喉咙。”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她只能赌一把。

  他们或是没有及笄的少女,或是垂髫的小童,又或是凄凄惨惨的妇人。

  荔知知道钻木取火和怎么辨别火石,但她很好奇谢兰胥竟然对钻木取火也十分熟悉,似乎做这样的事并非初次。

  火堆很快燃了起来。

  谢兰胥在不远处坐着,也不管泡在黄水里的衣袖了,苍白着脸一动不动,胸脯急剧地起伏着。”◎

  荔知的眼神定在谢兰胥与常人无异的双腿上。

  随着压抑的嘶吼,谢兰胥猛地发力,缓缓将她向上拉起。”谢兰胥反问。

  不知不觉,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赶紧起来收拾东西上路了!

  她无心闲话,趴在木格窗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他们走得比我们慢,追上去。

  一直没有机会爬起来的流人像水流中的一块石头,随着水流冲向悬崖外。

  荔知挖坑的时候,荔晋之和郑氏一反常态地前来帮忙,三人合力埋葬王氏和荔惠直后,荔晋之理所当然地拿走了王氏的金簪。

  谢兰胥的沉默验证了她的猜想,荔知并未感到生气,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她亲眼见到那根银针深深刺入谢兰胥的膝盖附近,他怎么做到一声不吭,甚至面部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荔知不顾飞雨和落石,探出锦帘往外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飘起细雨,地面容易打滑,每个人都走得如临大敌,连最有驾车经验的役人坐在车头也是满头细汗。

  谢兰胥看了眼昏暗的天际,提议找个山洞凑合过夜。

  翻过一座山后,马车周围的景色从山谷密林变为悬崖峭壁。”荔知笑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

  马蹄声不断敲击着地面,流人队伍像一条长蛇,蜿蜒在山岭之间。

  荔知跟了上去,一边用袖子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擦拭脸上的泥点。

  突然,有流人惊恐地叫了起来。

  荔知问出克制许久的疑问:

  “殿下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小路蜿蜒下降,太阳下山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谷底。

  雨越下越大,雨水冲刷过山坡,带走无数泥土和碎石,汇流成一股一股土黄色的水流倾下。

  她还能再失去什么呢?

  谢兰胥松开荔知,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腿一翻,灵活地爬上歪脖子树,再一个跨步,重新回到突出的悬崖平台上。

  甄迢用手遮挡着从上方落下的碎石,大声呼喊着逃跑的流人。

  好不容易,荔知的右手搭上了小路,她一个用力,狼狈地撑着滚了上去。”荔知问。整张脸都因为过度使力而扭曲。

  她抬头看着谢兰胥。

  少年脸色苍白,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坠落下来的地方就在约三十丈外的斜上方,有更多的黄水在上方另一处倾斜处形成了小瀑布,声势浩大地冲向谷底。然后,金簪被猛地拔出,鲜血喷溅而出。”谢兰胥问。

  两人沿着小路往前,追寻着泥泞路上的足迹。

  荔知坐在的马车摇摇晃晃,受惊的马匹不愿前行,不断喷嚏跺脚。

  人群中几声惊呼,顺着他们惊讶的目光,荔知转头看向王氏。

  她跟着谢兰胥去到那里,才发现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一个凹陷进去的山壁,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避风的地方。他也在看着她。”

  “不悔。

  “是泥石流!

  一块巨石在这时从上方落下,刚好砸在马和车中间的缰绳上。荔知上车后,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头上的落石渐渐停止,黄色的水流也减弱了,前方的小瀑布肉眼可见地变瘦。

  附近都是树林,不缺柴火。”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队伍立即乱了,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转,有的人冒险冲过了正在落下巨石的前方,有人趁着大水还只没过脚踝,拔腿往来时的方向跑。

  片刻后,谢兰胥加大了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量。”谢兰胥讽刺道。荔知瞪大眼睛,在察觉谢兰胥意图后,探出另一只手努力抓住了越来越近的石壁,两只脚艰难地点在了一块石头上。

  不断有落石从头顶滚落,再僵持下去,不仅谢兰胥没有体力,情况可能又会生变。风铃声摇荡在林间,无忧无虑的鸟雀随之歌唱,丝毫不受世间悲欢离合的影响。

  荔知呆呆地把手递给他。

  在役人的催促和吆喝中,荔知回到马车。

  偶然获得的欢愉,像被悲哀冲上海岸的贝壳,珍贵又脆弱,轻易就湮灭在浪涛之中。还来不及爬起来,水流就灌往口鼻。

  荔知能够理解他的做法,她也不会去问为什么要瞒着她这样的愚蠢问题。

  而她,悬在一块凸出的峭壁外,底下就是万丈深的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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