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找了几日,都觉得不像。
在礼部的,问本年朝廷一共接待了多少他国使者,都是哪些人来的,中间去过什么地方,又办过多少回宴会;
在吏部的,今年殿试中选的进士们现在都在什么衙门做的怎么样哪几个人可堪大用
在户部的,问今年各地一共收了多少赋税,各处又有多少旱涝灾害,一应赈灾粮款支出多少……
还不许说溜须拍马的空话。
走这条线路的并非全是货船,但沿岸风景并不出色,所以客船很少停留。
前些日子,他无意中发现有辆非常考究的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第二天一大早,却又赶在开城门的第一波回城。
天下绝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皇帝呵呵几声,冷笑道:“不敢你们敢得很,如今自己不说,且瞧着吧。
皇帝瞧着兴致不错,成家的挨个问了一遍家里事,没成家的问学业,倒把几个平时不大受重视的皇子弄得受宠若惊,感动得不得了。
可再细问起各项收支分别对应什么地方,当时派去办差的官员是谁,为什么派他去,有没有落实到实处时,就开始卡壳。
乌云迅速聚集,树杈状的闪电在厚重的云层中游走,映出起伏的水面,漆黑如墨。
而且因之前寿阳公主一事,皇帝也不敢真对女儿们放松警惕,顺带训诫一番。
正没头绪时,竟又来了一辆马车!
皇家公主养面首,可以。
没外人。
有心的,多少了解一下,知道个大概,如今被皇帝问起来,头三轮尚且支撑得住,可后面……
就好比在户部的皇长子,问他每年税收和支出,答得头头是道。
几乎是瞬间,秋雨就落了下来。
甚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连日来是否做了无用功……
若那大船并不是真正的目标……
正不知所措间,小黄无意中一低头,竟在那棚子外的竹竿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
六爷手下的标记!
最后,皇帝干脆革了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差事,命他们在家闭门思过,四皇子和五皇子也挨了一顿说。
连着几个皇子妃也被敲打一回,让她们母族收敛些。
他有心回去报信儿,又分身乏术,生怕自己前脚刚一离开,那大船就失去踪影。
转身回望时,黑色的汴河之上一片水色茫茫。
而若是货船,要么南来,要么北往,总不至于没个正经由头就停下。
早起就有些阴天,这会儿才过正午,天就黑得泼墨似的。
“吃着朝廷的粮米,就好好生为朝廷办差!
皇子们大了之后,基本都是从六部开始轮,一来去各处混个脸熟,二来也是看个人专长在哪里,方便日后使唤。
“儿子愚钝,请父皇责罚。
但皇帝发话,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去。
小黄怕被跟踪,又没有牲口代步,一路束手束脚,哪里跑得过人家四条腿儿的,只能暗中记下马车往来的方向。
他知道五皇子野心最小,所以才把人安排到吏部。
当然,也没多少银子可带。
太后没来。
他的母妃本想从旁说和,可还没等开口,皇帝就轻飘飘一眼扫过来,令她肝胆俱颤,也只好罢了。
深秋的雨滴又冷又硬,打在身上隐隐作痛,小黄压根儿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眼睁睁看着白天还耀武扬威的几位兄长瞬间被撸,都跟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似的,透心凉,刹那间,什么小心思也都按下去了。
凡有差事,皆有各级官员配合斡旋……他了解那么多做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艘大船……
想到这里,小黄忍不住又扭头看了眼。
拉拢人是真,谁还真去做官了!
这种葡萄酒极其昂贵,普通人别说喝了,就是见都见不到。
大冷天的,愣是憋出满头热汗。”
几个皇子腔子里一颗心差点跳炸了。
当年寿阳公主能帮着顺王拦他的路,宁德长公主能帮自己上位,那么这些女儿们只要想,自然也能跟着搅风搅雨。”
好歹还有个老实孩子,他这个当爹的,倒也不算完全失败。
不是同一辆,但却在同样的时间出城,去的也是同一个方向。”
皇帝叹了口气,见他生母和五皇妃也吓得够呛,抬抬手,“起来吧。
一路走来,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哗啦声如影随形,好似撵着人走的水怪。
没有合适的目标,那么,那些精致的吃喝去哪里了
小黄找了一大圈,没找到,却意外发现了那艘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大船。
有点冷。
水流湍急,小黄掂量了下自己半吊子的水性,实在不觉得摸黑下去后还能再上来。
几个皇子在宫门口碰上了,对视一眼,相互间拐弯抹角试探一番,确定对方跟自己一样满头雾水后,倒是略镇定了些。”皇帝冷冷扫视下头一溜儿低头的儿女们,“羽毛还没长齐,就想拍翅膀乱飞了收起你们那些花花肠子,想什么,盘算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
小黄来了精神,憋着劲儿找了许多天,发现除了夜间出入的马车之外,还时常会有拉货的车来。
他从不敢真正无视女人的能量。
如今天下太平,不过偶尔出点天灾,皇子们去衙门办差大多做个样子罢了。
但你们个倒插门还想养小妾作死呢!
皇长子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唉,也不知谢大人和马姑娘收没收到信,领没领会自己的意思。
平时他不过去应个卯,问问下头官员们的家事喜好,下了差宴饮应酬一番。
他顾不得许多,抱头狂奔起来,随众人一起挤在岸边的棚子下避雨。
太远了,那船停在靠对岸的位置,河水茫茫,中间又当着许多船只,除非登上其他船只,根本看不见。
凉风一起,原本平静的水面迅速掀开波浪,看似不大,却轻而易举将那些几千上万斤的大船抖起来。
可如今……
皇帝居高临下,谁什么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皇帝又看着几个儿子,也不指名道姓,“听说都跟你们三叔很要好么。
非但不骂,反倒笑了,“这很好嘛,都是一家骨肉……”
他越这么着,众人越怕。
哦,可能拔凉拔凉的浮上来……
该怎么办呢
小黄直觉那艘大船有猫腻,但偏偏没法子。
前儿顺王没了,寿阳公主的丧事也那么低调,鬼都晓得什么缘故。
他曾闻到过淡淡的西域葡萄酒的香气。
不年不节的,举办哪门子家宴
况且几个年长的皇子虽已在外头开府,但宫里不还有好几个小的么怎么论也不至于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这些日子又要贩货来卖,又要薄利多销,好借机去各艘船上窥探,荷包已然见底。
哪怕平时皇帝不问,隔三差五的,皇子们也要写个折子主动上报,倒没什么奇怪。
老五本就没去两年,若自己不管问哪个进士乃至官员的动向,他都张口就来,那才可怕。
据说是昨儿染了风寒,不便出席。
怎么办呢
出门前,他并没带太多银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最终在水面上空炸开。
莫非真是父皇一时兴起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老人家是这样容易动情的性子,难不成真是老了
比起先帝老了之后近乎癫狂的模样,举办家宴什么的,完全可以接受!
诸皇子本也没当回事,可听着听着,就发现皇帝的问题越来越刁钻。
但这时节城外一片荒芜,城外的秋风又冷又硬,娇气的权贵们不屑于过来。”
已经成家的皇子自不必说,就是那些还没成亲的小皇子,谁心里没点盘算
可谁又经过这个!
小黄紧了紧衣领,觉得有点不妙。
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不对了。
大晚上的不休息,出城做什么呢
毕竟开封城外东南角一带,可没什么繁华的所在。
一家子骨肉……皇室之中,谁跟谁不是骨肉
可回头下起手来,也没见谁留情。
那艘大船彻底隐藏在无边水雾后。
这哪儿是家宴,分明是随便找个由头把众人召集起来一锅发作了!
都不知情。
他也不骂。
一群人各怀鬼胎入宫,发现来的确实只有各自的母妃和他们这些做儿女的,外加各自的王妃、驸马,以及几个已经懂事的孙辈。
他心急如焚。
水波层层叠叠撞在码头上,砰砰作响,灰白色的浪花溅起来近人高,将空气浸得又冷又湿。
想认错,却又不敢认:
他老人家也没点名是谁,是不是不责众的意思若自己贸贸然开口,岂非不打自招
之前肃亲王府被围时,他们就觉得不好,可之后偏又风平浪静,难免心存侥幸,觉得父皇是不是单纯想处置肃亲王一脉。
再这么下去,且不说大船走不走,他就先要撑不住了。
若是等待核查货物入城的,一早就靠了右,泊在水中央算什么呢
但那大船离得太远,他实在找不到由头过去。
他们不是父皇的手足么
都不能信!闭门思过……
父皇没说期限。
众人都觉得有古怪。
酒过三巡,众人都放松下来,皇帝忽然又从皇长子开始,问各自在衙门里的差事。
另有两个不检点的驸马,也被指桑骂槐了一通,桌子下面的手脚都凉了。唯独一个五皇子,因天生体弱,大概自知与皇位无缘,倒是安分些,对自己的差事明显比几个哥哥上心,到最后实在答不出来,便老老实实跪下。
一来冬半年趁夜赶路的本就稀罕,二来那马车上虽无明显标记,但就跟今天河面上那艘船一样,做工非常考究,非达官显贵不能用,小黄就留了个心眼儿。那些沿途的庄园大多空着,只留一些仆人和庄头照看,哪里用得起这样讲究的吃食
至于酒楼,自有自己的供货渠道,也犯不着隔几天才巴巴儿从城里运那么点儿来。
冷风一吹,寒意便迅速沿着湿透的衣裳挤进来,冻得小黄直打哆嗦。”
席间顿时噤若寒蝉,短暂的沉默过后,齐呼不敢。
第139章 扣船
皇帝忽然派人给诸位出宫建府的成年皇子们都捎了话,说昨儿夜里他忽然梦见先帝在时,祖孙三代济济一堂是多么热闹,如今却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十分冷清,就要举办家宴。
他们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