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柴房后门溜了进去。正徘徊在门前，却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体态臃肿，脂粉浮面的妇人，她身后领了一队娇妍妖娆的美姬，众人嬉闹着朝天字号房走来。”

　　凝燕大惊失色，手中的刀一松，掉落在地上。

　　影影绰绰间，被风卷起的珠帘后露出一个男子半边宽阔平直的肩线，玄黑缎面上绣着数道金线云纹。

　　男子的声音她万般熟悉，带着三分薄怒，三分讥讽，和三分寻衅，响彻她的耳畔：

　　“既来了，还想跑？”

　　凝燕抚着额发，自然地说道：

　　“我陪主子一道去。那片肩头的云纹很快被一只女子涂着丹蔻红的手覆上，缓缓往下移动，像是一条素白的溪河，流过半敞的襟口，流过随着呼吸起伏的浅蜜色前胸，再流往更远的云深不知处。

　　唯一的武器被夺, 反抗的希望落空。

　　她的手肘奋力支在榻间, 想要起身。

　　相比院中其他迷乱的厢房，这一间内里异常的幽静。

　　辰霜拉了拉走在她前面一位美姬低垂的袖口，小声问道：

　　“你可知，天字号房里的客人，是什么人？哪怕是龙潭虎穴，只有一丝机会，我也得闯一闯。”

　　“我有一计在身，为了入乡随俗，浑水摸鱼。

　　“好像什么？”

　　辰霜望向窗外，透过万里长空，似能看到日光下巍峨峻拔的凉州城，她淡淡笑道：

　　“这一批战马至关重要，若是能得到他长久供应，对日后抵御回鹘和祁郸大有裨益。一有消息，速来报我。辰霜脚步停在房门外，踯躅不前。”

　　他一直等的，就是那多出来的那个。”

　　“主子多加留意，不光是那位城中马商……”凝燕面色有几分凝重，在她耳侧低声道，“我得到一些在祁郸的旧部传来的消息，有大批祁郸人最近在甘州附近蠢蠢欲动。我听有客商说，近来城中新来一位胡人马商，皆是西域良骑且马价低廉。今日，我正好想去怡香院会一会他。”

玉体

　　·天旋地转。辰霜站在最外侧不起眼的位置，悄悄打量着房中的景观。甘州事毕，我们即刻回凉州罢。”

　　辰霜摇头道，

　　“我多方打探，听闻有人说此人脾气古怪，相貌丑陋，不是给钱就卖的主，只挑合眼缘的买家才肯卖马。辰霜侧身一避，待他们走过，默默跟着进了队伍，走在了最后，与队伍中的美人们融为一体。主子，那可是风月之地啊。依照大唐与回鹘的盟约，甘、肃二州予了回鹘，应为凉州挡下祁郸铁骑才是……”

　　“凝燕，你请你旧部再去查一查。系得上？

　　石板路上，血红的朱漆院门朝外大大敞开着，两旁站着几双婀娜多姿的女子，衣着轻薄，轻摇蒲扇，胭脂水粉弥漫，氤氲雾气一般迷了人的眼。”辰霜停下了摆动裙裾的手，凛眉道，“甘州虽为胡汉交界，素来为回鹘所控，回鹘见祁郸如此猖狂，近来竟没有动静吗？”她堆着笑，指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女儿，啧啧称叹。”辰霜急着追问道。她疾步后退，朝即将闭阖的大门奔去，慌不择路间，凌乱的脚步踩到了连绵的裙裾，一个趔趄向前飞扑之时，只觉身间骤然一轻。直到数到辰霜之时，那妇人眉头一拧，喃喃道，“怎么多出来一个？

　　男子膝盖抵在榻沿, 一步步欺身向前，俊美的面上凝着极淡的笑意，那双熟悉万分的眼眸, 似含有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冷望着她。”

　　***

　　怡香院乃是西北数一数二的秦楼楚馆，坐落在甘州城最为繁华的主街外一条狭长的小巷之中。如此良机，我不想错过。除了神态稍有些僵硬，俨然亦是一名美姬模样。”

　　辰霜蹙眉。

　　辰霜听了一会，未听出个所以然来。

　　他自是不会让她飞走的。她只得躬身道：

　　“主子可要万事小心。他的身姿高大，将底下的众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那个马商她见过的，看起来只是个瘦弱且好色之人，竟如此不怜香惜玉的吗？像是小兽身处猛兽面前的战栗。”突然间她神色一紧，惊声道，“怡香院？”辰霜用手指勾动着肩上的披帛，对她狡黠一笑道，“我打算先用此番伪装，潜入内里一探。在她挣扎晃动时, 蝴蝶如同鼓翅而飞。

　　众人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步入房内，一字排开。指着她这身香肩半露，风情万种的襦裙，结巴道：

　　“主，主子穿这一身，要去怡香院？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笑道：

　　“半月购得近四十匹骠马，还差一些，凑齐五十匹，将新兵训练起来。好像……”她迟疑了片刻。

　　男人早已看穿了她的举动, 或者说，就等着她如此行径。”

　　辰霜想了想，应道：

　　“也好。

　　如此靡丽之景，辰霜看得都有些脸热。

　　“怎么是你……”她的身躯莫名发着颤, 音色也颤。

　　穿过亭台楼阁，那个马商所在的天字号房，在最里间。我前几日下了拜帖，今日收到回复约在怡香院，因他不便见人，只允我一人前去。

　　房内有一道半人高的珠帘，镶着海棠红的轻绸。

　　她的下颚抵在了榻沿，仓皇的眼帘中, 望见头顶男人胸前垂落的衣领，像一片悠悠而过的玄云荡在她鼻尖, 阴翳一般将她周身笼罩。不如，我跟去，在怡香院外头候着主子。此时，听到那妇人朝珠帘后的男子拜道：

　　“客官要的美人，一共九位，全到齐了。

　　“公子何日再来呀……”“绿萝明日可要等着我来……嗝……”

　　“大人快进……那么久没来可想煞奴家了……”

　　辰霜路过大门时，默默垂下头，心下没由来地一紧。见你面生得紧。”

　　那花面女子回过头，上下扫了她一眼，笑语盈盈道：

　　“你新来的吧？倒是委屈了那位姑娘了。等未发觉异样，再与之交易。他的手本就伺机扶在她的腰侧, 自然已快她一步抽走了那柄银雕匕首。

　　下一瞬，她纤弱的腰肢已被一条劲臂牢牢箍住，径直捞了起来。”

　　凝燕深知，她主子一向如此，定下的决心是无法被他人三言两语所转圜的。”

　　“我只听闻我们送去的那个怡香院的美姬，回去后竟被吓破了胆，缓了半个月还没好。

　　“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正说着，天字号房门被妇人缓缓打开，里面女子娇吟卖弄之声透了出来。”

　　凝燕拭去额上冷汗，迟疑道：

　　“这……香芝姑姑若是知道了，定要将你绑起来说上个三天三夜不可。

　　美人们盈盈走动，朝着来往客人，叫唤声酥软挠人。

　　辰霜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摸腰后别着的银雕匕首。

　　一只手腕被人狠狠地掐住了, 一动都动不得。那客人长得真的是英俊，听闻每日都要叫九位不同的姐妹前去服侍。”

　　闻言，珠帘的男人停下了扣手的动作，直起腰来，从榻上起身。

　　辰霜听到男子的声音，猛然抬头，面上已是大惊失色。

　　走过幽香靡丽的一排厢房，里头一路不断传来莺莺燕燕，男男女女嬉笑欢好之声。低沉的声音穿透珠帘传来：

　　“多一个，甚好。几个衣衫不整的公子哥儿从中步履轻浮地走出来，一笑三步颠，面色酣红。”辰霜眉目沉了下来，望向外头晴空万里的天际骤然阴云密布，幽声道：

　　“我心中实在难安。她不喜欢如此屈辱的姿势。

　　辰霜再度睁开眼, 身躯已悬空，被扔到了软榻之上。一滴水只有落入湖中才能隐匿踪迹，你说是也不是？”

　　“祁郸人？她凑近一听，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女子低低的吟叫，以及酒杯相碰之声。

　　溪河瞬间被一双大掌按住，骨节分明的食指抬起，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溪河之上，似在玩弄，又似敲打。”

　　凝燕敛衣的手一顿，摇头道：

　　“说来奇怪，我差人去问了一圈，那个马商像是消失了一般，同僚也许久未见，许是早已出了甘州回西域去了。时有衣衫轻薄的美人架着喝得不省人事的男子经过，浓烈的酒气熏过来，辰霜蹙眉，将头垂得更低，快步掠过。她抢不过，扑了个空, 上身失力, 又重重摔在榻上。

　　男子的眸光透过缠绕在她脊背的薄纱, 落在其间一对弧线优美的蝴蝶骨上。门一开，微风徐来，帘间的细珠相撞而鸣，如珩佩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