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见他突然打晕了许氏女，明白过来后，惊异的神色渐渐缓下来，语气淡淡，眸光却透亮，道，“你打晕了她，也是为了让她置身事外吧。

　　而河西的人是来了，看这位两位来客的面色，倒也不像是来贺喜的样子。将军，如何认得长安之人？

　　入府门之时，他的亲卫皆被拦下，只允了养宁远一人跟着他进去。”

　　“那是一时情急，不作数的……我……”崔焕之张口欲辩，面对眼前调笑的女子，急不可耐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身着厚重而华丽的交襟喜服，周身一贯覆满赤金之色，其人身姿高阔，俊面含笑，凤眸眼尾微微翘起，涌动着难见的喜色。”长风双手覆在背后，浓眉紧皱，道：

　　“今夜婚宴，崔府必有大变。

　　他不仅认得，还必要杀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郑重道：

　　“此生难得。”

　　“使节？

　　他的眼底倏然泄漏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撩起眼皮，定定望着她，轻声道：

　　“既如此，不如你来吧。”

　　宁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色一紧，道：

　　“崔府的府兵似有异动？

　　宁远四处探听了一番，向他诉道:

　　“正是张恪。

　　众人见了他，心中各存几分诧异。更何况，经凉州易手一事，河西萧氏和陇右崔氏的关系，不可谓不微妙。您梳妆好了没呀？

　　长风隐没在人流中，随着三三两两的宾客，朝喜厅走去。

　　一时间，窃窃私语在静谧的庭院中此起彼伏。

　　她被一大张喜帕覆着面，看不见容貌，只得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姿，莲步生风，婷婷袅袅。去查，那个人，可是圣上身边的张恪张公公？崔嗣这一趟，回来得极为不易。

　　若是解释，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再表明心迹；若是不解释，他的心底，却仍是怀有一丝不甘。

　　这张脸，他会牢记一辈子，必不会错认。府兵的布置，每四轮一换，每轮纵横共九九八十一人，恰好切合兵力列阵，只要一声令下，即刻变换阵型便是无往不利。名为使节，实为监管。囚禁了他心尖上的人，不断逼供折磨于她，害她经年来不仅终生开始惧高，还身患魇症，时好时坏。

　　为首之人面施脂粉，雪白如纸，双手交叠于宽大的怀中，臂弯里搭着一柄麈尾拂尘，款步行走时，纤尘随风拂动。”

　　“哪怕河东许氏亦有参与此事，她应是全然不知情，无辜之人，不该和我淌这趟浑水。

　　清河也望了一眼榻上肤白貌美的娇女，嘴角噙着笑，低低道：

　　“我见你连令堂留下的青玉簪都予了她，还说对她无情？

　　不出片刻，言语的声音渐悄，好像被什么东西所摄住，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要我看，倒是一双绝配。”

　　崔焕之望着她，眸光深深，忽而低声道了一句：

　　“你不肯走是么？

　　暮霭沉沉，幽暗的府门灯火下，他抬手敛衽，飞身快步与养宁远还有一众几个亲卫一道上了台阶。

　　宁远继续禀道：

　　“听几个宾客说，这几个宦臣是圣上护送河陇侯回陇右的使节。

　　看清了那人后，长风淡漠的脸色开始发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见她不解，崔焕之俯下身，缓缓拾起掉落在地的金丝滚边的喜帕，蜷起修长的手指掸了掸，再摊开，一下子盖在了她头上。

　　只见来人身着雪云缎袍，腰系玉銙蹀躞，步履沉稳，走动间英姿勃发如流星飒踏。

　　原是身着赤金喜服的新娘，被侍女从门外扶着，缓步走了进来。”长风盯着那几个面色张扬，神态倨傲的宦官，最终牢牢定在为首之人身上。你就让我最后遂一次心愿吧。”

　　此时，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两列带刀侍卫正簇拥着几个绯色官服的阴柔男子向大厅中走去。

　　那抹闪亮的银掩在一片赤红间，只不过一晃而散，却好似从此定在了长风的眼里。

　　他的心中，已开始暗暗谋划了一个杀局。

　　因为，当年正是此人，为了迫害他河西萧氏。

　　他的目光越过纷扰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于内宅外围巡逻的府兵身上。

　　长风掠过一路上向他行礼示好的众人，鹰隼般的眸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宾客，并未见到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霎时，长风只觉浑身热血倒流，沸腾后又在顷刻间冷下来，深渊般双眸骤然泛起了凛冽的寒光，眸光凝结成冰。”长风扬了扬眉，把玩着腰间的剑柄，黑沉的双眸似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幽声道，“正因为不易，崔嗣他才不肯那么轻易放手罢。

　　今日相逢，便是上天赐他报仇的机缘。若是被河陇侯和河东节度使许天臣发现端倪，不就是打草惊蛇么？

　　他连夜逃跑的夫人，似乎不在其中。”

　　“是你叫我来的，这下赶我走，可太迟了。他的面庞自暗处而来，渐渐落入庭院渺渺的喜烛灯火前，照出了其人阴云密布的神容。

　　素闻河西主帅一向深居简出，甚少出现在如此人情场合。

　　谁人见了，不啧啧称叹他一表人才，于是各自时不时地向坐于高堂位上的河陇侯崔嗣奉承美言几句。”

　　“陇右与河东的局，我河西不宜掺和。

　　众人的眼光起先都聚集堂前，那位今日风头无量的新郎崔焕之身上。

　　他如此熟悉之人，不过在他几步之遥，与他的宿敌拜着天地。”

　　他克制着心底不断涌起的暗潮，对宁远令道：

　　“今日来的都是各方节度使或都督，与我都是熟识，我不便大张旗鼓找人，你替我探一探，待找到夫人，莫要作纠缠，即刻离开此处。宁远见状附耳上去，听他低声道：

　　“你可注意到了？

　　“崔府之中，为何会有长安来的三品宦臣？

　　新娘抬手间，隐约露出对襟直领嫁衣里别着的那把银雕匕首。

　　他眉梢一动，眼皮一垂，缓缓压平了唇角，微微侧过身去。”

　　清河纹丝不动。”

　　***

　　长风赶到廓州崔府的时候，天色已近入暮。双手叠拢在繁复花纹的腰封前，赤金的袖口掩不住一双细腻的皓腕，那皎白之色便露出来些许。而新郎崔焕之，亦不在场。我得去找我阿耶，让他尽快收手，免得酿成大祸。”崔焕之望着榻上昏睡的女子，目色隐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清河一惊，慌忙一手撑在榻上，一手轻轻拍了拍许泽玉的脸，见她毫无反应，急道：

　　“可你这样把她打晕，今夜谁和你拜堂？”

　　长风不由在夜色眯起了眼，徐风拂过，掩住了他眸底的狠戾。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唱礼官在厅前的廊柱下高声道。”

　　长风抿唇不语，暗自掐紧了别在腰间的剑柄，指骨用力到泛着青灰的白色，几近要紧铁质的剑柄折断似的。

　　守卫阅过养宁远递过来的请柬，躬身拱手行礼后，朝府内高声通报道：

　　“河西节度使到。

　　犹疑之时，忽闻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唤声：

　　“小姐，吉时快到了。”

　　庭院中围在各个角落的宾客停下了交谈，十几双目光纷纷望向府门前一道高彻轩昂的身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