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稚衣点点头，见元策目不转睛盯着她，像在讨她什么反应，想起这会儿正在哄人，立马端起手冷冷看向那人犯：“说的是，我阿策哥哥也是你能攀亲沾故的？”姜稚衣一脚跨过了院门。
北风呼号，漫天纷飞碎雪，把人的心都吹冷了一半。”
“好、好嘞。
姜稚衣重重踢了脚地上的碎雪。夫人没说起，我看哪个敢动？
不知第几鞭时，元策终于停了手转过身来。
一片混沌的人声中，钟氏尖利压迫的声音响起：“一个个新来不久，倒是忠心护主得很……通通拉下去掌嘴，看这些贱婢的嘴巴能硬到几时！
一地的婢女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我无事，阿策哥哥正事要紧，不必时刻关心我……”姜稚衣拿帕子捂着嘴，用力眨了眨眼保持清醒，“这人犯刚才好像说，自己是阿策哥哥你的旧相识。”
“……”
帐外的风声都沉默了。”
姜稚衣扬了扬眉看向钟氏。
姜稚衣盯着那鞭条上粘连的血肉碎末打了个寒噤，扭头又是一阵干呕。
姜稚衣气喘吁吁看着他，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阿策哥哥，打了这么久可是累了？
打头的谷雨和小满对视一眼，撑着膝盖就要爬起——
“谁准你们起来了？
是需要捧场的意思？
夫人今日可是带了一大群护卫健仆来的，她们眼下势单力薄无所依仗，不如就服个软吧！”
钟氏来回慢慢踱着步，说一句看一眼姜稚衣：“从前看你一介孤女可怜，对你多有宽容，不想竟纵得你这般德性，若让外人知道了去，没得说我这舅母教子无方……为了郡主日后的声誉着想，从今儿起，舅母是不得不管教管教你了！该打！”
元策回头瞥了瞥她，朝后一摊手：“如此，劳烦郡主递我一根牛皮鞭。
捧祖宗似的捧了这丫头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要不是这小白眼狼不肯嫁给她儿，她儿如今怎会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再说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我看外头挺太平，倒是我院子里——”姜稚衣转过眼，目光缓缓扫过钟氏身后一大群护卫仆妇，“乌烟瘴气得很。
帐门从里掀开，穆新鸿迎面接着捧雪，心惊胆战低下头去，匆匆上前奉上一卷公文纸：“郡主，这是少将军命末将转交给您的。
钟氏通体舒畅地长出一口气：“把地上这些下贱胚子拉下去，送郡主回屋闭门思过！
鞭风卷起尘芥，迷向人眼。
“哇！”
元策唇压成平平一线，看着她的眼里怒意更盛。”
元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一抛鞭子朝帐门走去。
这么凶一鞭子下去却没听见惨叫，姜稚衣站在元策身后探头出去一看，那人犯已经垂下了头颅。”
“这一鞭角度刁钻！
寒风料峭而过，素心腊梅枝头的残雪抖抖擞擞掉落，整座院子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圣上得知您在京郊遇匪一事勃然大怒，因考虑到您的声誉不宜宣扬，便将此案交给了少将军私下查办，方才少将军审讯的人犯正是此前羁押的山匪，这便是那人犯的供状，少将军刚刚誊好的副本。不愧是大烨的战神，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她这舅母，努力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在外博出了“对外甥女视如亲女”的美名，如今儿子要死了，一着急，是连装也不装了。
姜稚衣愣了愣，看了眼那早已不省人事的人犯，上前宽慰般拍了拍元策的手背：“阿策哥哥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我们喝口茶歇歇吧！
难怪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一鞭鞭玩儿命似的发这么大火……
“所以少将军的意思是，”穆新鸿小心抬起一丝眼皮，“这背后之人还未查清，郡主最近还是待在府里为好，免得再生血光之灾……”
“行了行了，知道了，”姜稚衣摆摆手，对着大帐抿唇一笑，“生着气还操心我呢，你回去劝劝他，气大伤身，我这便回府去，让他不必担心。”
那人犯惊恐瞪大了眼：“我、我已经什么都招了！
钟氏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腰板，眯眼看向姜稚衣。”
元策歪了歪头看向姜稚衣。”钟氏身边那柴姓嬷嬷突然厉声一喝，悄悄拍了拍钟氏的手背，像在提醒她什么，“看清楚谁才是这侯府当家的！”
姜稚衣取了鞭子回来，狐疑地瞅了瞅那人高马大、身材壮实的人犯：“这人看着挺厉害，原只是个无用的小鸡仔？
……她又不是猛虎野兽，还能撕开个口子闯进去，守个门也差不多了吧！”
一旁士兵给姜稚衣指引了下方向，小声提醒元策：“少将军，这是不是轻了些？！”
“这一鞭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不知是没听懂这指桑骂槐，还是心态稳到当真毫不发虚。
姜稚衣一个激灵跳回元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朝前望去：“他、他不是昏过去了吗？你说你伤未好全，外头又不太平，可是要急死舅……”
姜稚衣悠悠一竖掌：“舅母慎言，大表哥尚在病中，‘死’啊‘死’的，多不吉利。”
元策看着姜稚衣取鞭的背影扯了下嘴角：“杀鸡焉用牛刀。
元策沉着脸，将鞭绳往掌心缓缓绕了两圈，扬手再一鞭。”
谷雨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抬眼去看姜稚衣，扯了扯她的裙摆。”
“舅母这是要在我院子里掌谁的嘴？”
“这一鞭真是、真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元策转过眼来。”
……
眼看元策的鞭子越来越快，姜稚衣捧场捧得精疲力竭，江郎才尽，上气不接下气，上句不接下句。
姜稚衣看了看一旁呆若木鸡的士兵，拔步追上元策：“阿策哥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钟氏一惊之下回过头去，目光闪烁了下，担惊受怕般抚着心口迎上前来：“稚衣啊，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正迈着轻快脚步往院里走，忽听院墙内传出一道瑟瑟发抖的女声：“夫人息怒，奴婢当真不知郡主去了哪里……”
姜稚衣笑容一顿，站在院门外缓缓叠拢手中供状，收进了袖中。”
第9章
姜稚衣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元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密匝匝的营帐之间。”
“是该好好教训——”姜稚衣垂眼看向跪了一地的婢女，“谁教你们的规矩，在我瑶光阁竟向个指手画脚的外人下跪？
姜稚衣秀致的眉紧紧蹙起，挫败地叹了口气，慢吞吞朝前走去。小将军不记得了吗，我落草为寇之前是你爹的拜把兄弟，你小的时候还喊我一声叔，我还抱过……”
“啪”一记鞭子下去，惊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穆新鸿迟疑着点点头退了下去。这一鞭不同凡响！
姜稚衣再接再厉地鼓了鼓掌：“阿策哥哥好生厉害！”
钟氏嘴角一僵。
院里一众跪伏在地的婢女蓦地抬起眼来。
到了元策的主帐边上，一眼看见帐门紧闭，帐外把守的士兵密不透风地围了大帐一整圈。
姜稚衣垂眼看向谷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知道，叹了口气，抬头问钟氏：“舅母当真要如此？
“胆敢纠缠我们少将军套近乎的，就是这个下场！哀嚎声响彻刑房。”
元策一把掀开帐门，大步走了出去：“你没错，是我错了。”
钟氏笑容一滞，满眼惊讶地看过去，不可置信般扬起了眉，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钟氏勾了勾唇一笑：“稚衣，这可怪不得舅母，我若是不好好管你，你日后才是要怪我的。”
钟氏挤出个笑来：“舅母正替你管教下人呢，早说分派个管事嬷嬷来你院里，你又不要，宽纵得这些奴才越发不堪用，连自家主子去了何处都不知晓，真不知怎么当的差！连闺门礼法都不顾了，又是跳窗，又是翻墙，成天跑外边野去！”
“呃……”穆新鸿眼珠子斜向大帐，隔着厚实的帐门感应到一道凉飕飕的眼风，马不停蹄往下说，“据那人犯供述，他们本非山匪，而是一伙专做买卖的打手，当日是有人花重金让他们假扮山匪，将您活掳到山上……”
姜稚衣愣了愣，豁然开朗般望向大帐，喜色慢慢爬上眉梢。
元策回过身，捏着后颈活动了下筋骨，扬手又是一鞭。”
元策掀了掀眼皮看着她：“这世上胡乱攀扯关系的人还少吗？将军手、手下留情！
日头渐渐攀升，雪后的冷意消融在金灿灿的日照里，正午时分，姜稚衣拿着那份一路上不知阅了几遍的供状，欢欣雀跃地回了瑶光阁。”
姜稚衣眉头一松，眨了眨眼：“……所以他方才在刑房下手如此之狠，原是在替我出气？
是啊，这丫头身边眼下连顶用的人手都没有，出个门都要偷偷摸摸，还在她跟前趾高气扬些什么？
她今日就让她看清楚自己什么处境，领教领教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旁士兵立刻往刑架上泼了桶盐水。”
元策接过鞭子轻飘飘一笑：“是啊。”
姜稚衣看看元策，又看看那人犯，确信铁链子是拴着的，小心走到刑具架前，对着琳琅满目的刑具沉吟了会儿：“嗯……牛皮长什么样？
院内嘈嘈嚷嚷，听上去拥堵了男男女女许多人。
一旁士兵再次拎起一桶盐水：“这世上还从没有人能醒着接我们少将军两鞭！
钟氏端起架势横眉一扫，指指姜稚衣那群婢女的头顶心：“看看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将你们主子带坏成了什么样？”
姜稚衣皱着眉头瞟去一眼：“这什么？
当初就不该听信那什么巫蛊之术，合该直接将这丫头绑了送到她儿床榻上去，再傲的骨头也得给她儿生儿育女，洗脚穿衣！
一时不知道这刑房里到底是在杀鸡儆猴还是在对牛弹琴。没我的命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放她出来！”
谷雨和小满哆嗦着重新跪了下去。
姜稚衣低头抖开供状，看了眼纸上龙飞凤舞，一笔一划无不彰显着怒意的字迹，收着情信一般心满意足出了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