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皇帝离去前,对着宫门喃了一句: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风荷看得出,入暮了太子殿下都舍不得走,离那道屏风越来越近。休要靠近殿下。
年轻的帝王只微微一怔,随后大步过去,高大的身姿投影在罗帐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了那只垂落的手。他微微俯身,缓慢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想要抚摸公主的睡颜。
直到,公主静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他,还好吗?唉……”
风荷心底深知,公主能撑到今日,全凭着这口气。
她心下一惊,明白过来。
天地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雪。
这一天,她没有赶太子殿下走,留他用了午膳。
直到,凝燕姑姑忽然拔剑指着那个男人,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凉,呵斥道:
“乱臣贼子。公主又开始下不了榻了,夜里开始昏迷了两日不曾醒来。”
公主叫皇帝,从不叫圣上。”
字字锥心。
风荷只想守着她美丽又脆弱的公主殿下,等她的心上人来接她,那么自己也算功德圆满。
皇帝走后,内侍省连夜将朝露宫的宫名改成了“福寿宫”,说是添福添寿之意。
风荷捧着一盆热水回到寝宫的时候,看到门外冲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
闻言,太子的神色遽然冷了下来,又恢复了那个容色端肃的皇太子殿下。
他敛衽坐到了公主身旁,英挺的眉目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柔声道:
“你说。
天子威仪,令她不寒而栗。
可却始终无人冲进他们的朝露宫。
隔着一面山水画的绢丝屏风,两人说着一些过去的事。公主听着,一会儿直摇头,一会儿又难得地开了笑颜。
果然,公主跟她一样,似是也不在意这天下姓谁。小梁子告诉她,他离去之时,看到朝露宫门外守着数十个赤甲将士,无人敢靠近。”
“请把我,送回他身边。”
“他若是不打算来了,我自己去找他。
可这些与她一个小宫女又有何关系。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
可公主哪怕再起不来,都会让人在榻上给她梳妆。
那个男人身姿伟岸,一身赤袍金甲极为耀眼,麒麟肩吞,手执利剑,英武无比。
她以为,他就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
最后那一日,风荷正跪在榻前收拾,忽闻头顶响起公主微弱的声音:
“叫皇帝过来。
年轻的帝王身后,跟着她熟悉的小梁子。
她说,她不想那么憔悴地见到她的心上人。他的干爹在宫变中被皇太子殿下亲手砍下了头,说是要为公主报仇。可自从风荷知道他并不是公主在等的那个人,而且早就有了太子妃,也就对他没了好奇。
太医战战兢兢地把完公主的脉,眉头拧成了麻花,风荷可以看到烛火前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密密麻麻的。
他一刻不停地狂奔至公主的寝宫里头,喘着粗气大声道:
“清河,我来了。
说来,太子也是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尤其一双凤眸,摄人心魄。他陌生得已不像曾经那个时常来朝露宫讨茶喝的皇太子。身着赤金衮服的男人在宫门前徘徊了足有一刻,始终没有迈进一步。
待她哽咽着说完,他沉定的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抛下众臣,轿辇也不坐,径直就往福寿宫狂奔而去。
“禀太子殿下,微臣实在……公主……公主,只是吊着一口气。
在小梁子的示意下,侍卫们依次避退。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天边落下,覆在皇帝身间还未来得及褪下的黄金朝服之上,渐渐掩住了九龙纹的镶绣,显得他的身影清寡而寂寥。
后来,皇太子一连数月都未曾来过朝露宫。
这口等着心上人的气。
风荷和凝燕姑姑还有一众新来的侍女跪在朝露宫前接驾,今生头一回,看到皇帝浩浩荡荡的金銮仪仗。
每当太子来宫里了,她去上茶都会故意慢几刻。
皇帝是武将出身,宽肩窄腰,臂膀有力,据说扛得起几百斤的铁锤。她甚至都不愿见见那位每日前来的皇太子殿下。我听着。
再来的时候,他已登基成了皇帝。
只知道随后,皇帝毫不犹豫地将卧榻上的公主打横抱起,就这样搂着她向福寿宫外走去,旁若无人。
自此,大唐不姓李了,改姓崔了。
许是注意到手指上还粘着斑驳的血迹,最终,他收回了手,没有碰公主分毫,目色隐忍地转身,大步离去。
大唐最后的公主躺在榻上,浑然听不见外头的惨叫声,只是手心紧紧握着一把银雕匕首。
后来,风荷才知道,为何宫变之时,他们朝露宫无人敢抢夺掠杀。
一向举止妥帖的皇太子殿下着急了,这一回没有候在外厅,而是径直带着太医进了公主的寝宫。
但,公主并未就此好起来,身子每况愈下。而他因是旧人,且对这皇宫熟门熟路,于是就扶摇直上,顶替了他干爹的位置,成了风光无限的御前掌印。
那一夜,公主寝宫的烛火一直微弱地亮着。
凝燕姑姑也一刻不离地守着公主,吩咐她去再去烧些热水来。”公主低垂螓首,语气平淡,道,“待我死后,把我送出宫去,我不想入皇陵,我只想回凉州。这一次跟之前的不同,喂她水都饮不下去。因为她知道,反正他不坐上三盏茶的工夫是不会走的。
来到公主的寝宫前,听到侍女们小声的啜泣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风荷好怕她哪一天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太子守了公主一夜。
太子面色铁青,喝退了众人。
因为,这个夜闯公主寝宫的,就是新朝的皇太子殿下,未来大唐的帝王。公主那么轻,那么瘦,他明明可以将公主抱得很稳,可风荷分明看到,他收紧的肩臂在微微颤抖。在他通禀下,她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含元殿与军政大臣商议要事的皇帝。
公主微微抬首,唇齿翕张,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风荷站得太远没听到。
可皇帝的銮驾并未进入朝露宫中。
翌日,公主出人意料地醒了过来。后来,她太困了也就睡过去了,以为那只是风声罢了。
风荷本来倚在门外快要睡着了。而一向威严肃穆的圣上,好似并不介意。”
屏风那头,本是说得有几分笑意的太子殿下,面容僵在那里,许久才吐出一句:
“清河,你别等他了。怕公主撑不住,不顾宫规地跑去找了小梁子。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了入冬的那一日。”
风荷听到身旁的小梁子大吸一口凉气,公主竟然直呼新帝真名,一点也不避讳,唤作旁人,可是杀头的罪。
风荷看到小梁子和那几个侍卫拿刀的手,都在不断地颤抖着。不过一个在桌上吃的,一个在榻上吃的。”小梁子心思活络地听了去,揣摩圣心办好了事。这名字太苦了,不吉利。
宫道上的侍卫看到神容肃杀的帝王,屈膝跪下行礼,倒伏一片,蜿蜒十里。”
风荷手一松,水盆掉落在地,滚烫的水洒在她脚尖,皮肤马上起了泡她也忘了痛。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在几步外紧紧跟着二人。”
那个男人凤眸猩红,分毫不退,任由凝燕姑姑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仍是一步一步往前,径直坐在了榻上。她倒是心静如水,起身回到寝宫中,继续照看昏迷不醒的公主。他默许了公主那么唤他的名讳。似是迟疑,似是不敢。
缱绻的帐幔缝隙中,漏出一只藕白的细臂,手指艰难地动了动:
“焕之。好在一向对礼仪严苛的凝燕姑姑唯独对此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沉默良久,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
风荷数不清,已在这皇城中看了几场初雪。
风荷记得,年初之时,德高望重的太医正老人家曾说过,公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却听见里面好似传来男子的低语,好像在轻声叙说着什么。”
皇帝没有用“朕”,说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