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点儿蔬菜吧，你看你，眉骨都冒了两颗火气痘。”

　　姜荣耀和向简丹坐着，姜弋站在父母身后。

　　卓裕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不会让你当寡妇，你老公还是……挺厉害的。”烟盒和打火机摆在他脚边，手指间夹了一根, 但没点燃。他只顾低着头走路，半条腿都跨进住院部的西门了，被台阶上的卓裕喊住：“不看人的？卓裕已换好滑雪服，悉心听徐佐克提点。

　　徐医生：“家里有没有有眼疾的亲属？

　　那抹红淬了光，伴随呼啸山野风声，滚滚红尘，快意江湖。”

　　“马上。

　　卓裕笑，“跟只兔子一样。”她语速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我陪你去北京的时候，徐佐克老师说的那些关于你的过往，我有点儿羡慕他了。

　　“从东面山段下，120米处是你的第一个弯道，记得你的重心要比正常标准再压低一点，因为接下来是第一个旗门，重心放前不放后。

　　他抬头，凝望空山，目问白雪。没想到冥冥之中注定，真有派上用场这一天。”姜荣耀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她表姑四五岁的时候，得过视网膜母细胞瘤，但治疗好了，现在五十多岁，看东西都是正常的。

　　雪落满山，风裹旗杆，万生万物都在振翅呐喊。

　　姜宛繁在雪色里微眯眼，心脏似要膨胀而出。”

　　姜宛繁平息了一下心跳，下意识地甩了甩脑袋，“你怎么没叫我。北京下了三天雪，天时地利，厚雪皑皑。

　　姜弋出去买盒饭，拎着个塑料袋悉悉索索地响。”

　　“快落地了。

　　姜宛繁这边镜头虽然不多，但也拍摄了一整天，晚上十点才收工。

　　忍了一路的眼泪毫无章法地乱洒。而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你。

　　卓裕这套动作完成得实在漂亮，扑面而来的震撼被镜头记录。

　　“不一样的。向简丹揪着姜弋的衣袖，力气太大，他的肉都被掐疼。”

　　姜荣耀摆摆手，自己站直了，但左腿一直微微发抖。”

　　姜宛繁晕了过去。”她一本正经说。她蜷缩着，约莫是北方太干燥，皮肤微微泛红，卸了妆，鼻尖冒出一颗小小的痘。但就算出事，也算为国捐躯，光荣。穿过走廊时，他只说了一句：“还在做诊疗，暂时不能见她。

　　卓裕缓缓垂眼, 盯着油光裹满的绿豆角, 无声地吃了起来。”

　　艺术工作者的思绪总是天马行空如万花筒，其实拍摄的内容很简单，组务联系了市区一家装潢古典的刺绣店，无需过多布景，姜宛繁坐在工作台前，拣线，穿针，手指细长幻动，光影布局里，随着镜头拉扯，像一只栩栩如生的画笔。导演激动不已，一遍喊过。

　　卓裕没松口。

　　极致的冷, 极致的沉默。”

　　“来了啊，坐吧。

　　卓裕轻轻撩开她脸侧的碎发，熄掉最后一盏灯，抱她入怀。

　　向简丹问：“她现在严重吗？

　　张导兴奋得一拍大腿，“行！”

　　卓裕一愣，随即乐出了声，“这次就不怕了？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忍着双目剧烈的刺痛，仍强撑着睁开眼。”卓裕边问边打开，一看就皱眉, “茄子豆角啊，我不爱吃这个。

　　轿厢里的卓裕，忽然微微屈膝，调整到她能完全看见的高度，双手弯向头顶，比了一颗……心。

　　“有，她表姑。卓裕被她这动静吓一跳，“我吵醒你了？未知之境又怎样？卓裕近乎蹲在雪板上，左手伸后，压住板尾，目光坚毅，落差边沿腾空起跳。”

　　向简丹抬手重重擦眼睛，极力克制着抽噎，“我，我不给他添麻烦。姜弋迎接向前，扶着向简丹的胳膊，低低喊了声，“妈。他知道父母最关心什么，便直接带去了医生办公室。”

　　她语气太温柔了，还有一丝委屈，让人根本无法拒绝。卓裕跑到姜宛繁身边，她穿着黑色长羽绒，脖子上是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的眼眶胀，眼底涌现潮意，难以形容这一刻的复杂情绪。

　　“患者先天性的视网膜杆状细胞营养产不良，夜盲症，她这一段时间的症状应该是有加重，比如，不止晚上视物不清，视力进行性下降，外部表现的症状就是畏光，容易疲累和刺激性流泪。”

　　卓裕知道，老师这是担心他的安全。”

　　“整体还算好。

　　雪量增大，山区气温骤降，拍摄组那边通知准备。”

　　听到这，坐在后面椅子上的卓裕，闭了闭眼。缓速带颠簸，她惊醒，眼下一片淡淡乌青。”姜弋看了看手机，“没晚点，十三四分钟吧。”

　　“不行。

　　卓裕的身影像飞溅的血，朝她失措狂奔。”姜宛繁闷声，“怕你摔断肋骨。

第62章 万中之一

　　chapter62

　　北x医院。”

　　姜宛繁眼睛有点红，白雪衬托下，像两片桃花花瓣。卓裕屏息，如游鱼回归深海，不止身体，灵魂的力量也在汹涌外展。

　　音乐渐入副歌，一段密集鼓点演变，轰的一声如惊雷投掷。

　　海坨山雪场是国内为数不多，适合高山滑雪的场地。”

　　走了几步，身后的姜荣耀忽然脚滑，趔趄了一下。

　　这只是占时很少的一帧镜头，导演设想着与最后“雪山之巅”的画面串接，静与动，文与武，最后再给滑雪服上的图案特写，剧情呼应。”

　　“怎么没见过，俱乐部里不是天天滑？

　　他吃相很正常，细嚼慢咽，一口菜，一口饭，吞咽干净了才开口说话，“爸妈几点的飞机？”

　　见他不为所动, 姜弋咽了咽喉咙, “你得吃, 你不吃，我就去跟我姐告状。”

　　卓裕声音平静，“带两包纸，劝着点妈，别让她哭坏身子。

　　向简丹再也绷不住，先是极力控制着，变了语调问：“你姐……”可后边那半句“怎么样了”却怎么都张不了口，她的声音尖细、破碎，挤兑出破碎的哭腔。

　　远远看着，像一片黑色落羽，枯萎在雪地里。”

　　“什么菜？”姜弋示意他过去点，然后挨着他也坐下，盒饭递过去, “喏, 正好在这吃吧。”

　　卓裕不忍心，走过去摸了摸她头顶心，“你最近太累了，在酒店休息，这两天拍完，休个长假，我带你去瑞士度假。

　　速度极限，雪板铲起落雪，绽开成雪扇，在他脚下如腾云。只见他凌空翻转，完成度极高的一个大回转后稳稳落地。”

　　但还好，两老人从车里的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崩溃的神色。”

　　向简丹说：“没有，近视眼都很少。”卓裕忍不住笑。”

　　卓裕笑, “我一这么大的活人搁你面前，你都能擦肩而过。

　　笑声与起哄声阵阵，与这艳阳白雪交相呼应。

　　她嗓子哑，“要去了吗？安慰的话说了两轮，不奏效，反而哭得更恸。”

　　“也怕。”

　　“你今天拍摄，我想去看。”姜宛繁说：“我想看……过去的你，更好的你。

　　卓裕皱了皱眉。”姜宛繁露出笑脸，晨光是天然氛围灯，她笑起来像冒尖的荷叶，梨涡很浅，镶嵌在嘴角，是荷叶上的露珠。到时，雪还在下，对接了气象局，半小时后的雪量会更大。卓裕压板降速，原地一个飒爽回旋，堪堪停住。

　　漫天风雪里，山雪同色，卓裕身着一抹红，似神笔，勾勒出赤焰流动的风景。我给他们约了车，已经在航站楼等了。

　　相比白天的慌乱, 这一刻已宁静太多。

　　垂直落差的山脊，像是他的年少绮梦。

　　姜弋：“姐夫还在里边等着，您这样，会让他更焦虑的。”

　　卓裕见到人后，依旧是沉稳平静的。

　　没找到人，徐佐克惊慌的声音先入了耳，“快，快叫救护车！

　　广播里响起音乐，鼓点，电音穿插，如电流在五官巡游。

　　“这地方不能抽，抽烟区在那边。

　　卓裕忙完事，八点过来陪在现场，回酒店的路上，姜宛繁额头抵着车窗玻璃，摇摇晃晃地睡着了。”

　　卓裕上缆车，轿厢缓缓上移，隔着玻璃门，他一身红白滑雪服，雪板立在腿间，像一株自由生长的翠柏。

　　姜宛繁往他胸口一蹭，捂着的声音有些闷，“我都没见过你滑雪的样子。”

　　徐医生表情凝重了些，抽出最下面的散瞳眼底检查单，又看了一遍后，把它们放在桌面上。

　　“爸！先拍她！青山遮不住，那就借风东去闯、去冒险，总能开辟一条新航线。

　　只有卓裕，一个人坐在靠门边的木椅子上，神色始终平淡。

　　他缓过这阵情绪，然后下意识地回头，去人群里搜找姜宛繁的身影。”

　　卓裕很久没吭声。！

　　知道卓裕和徐佐克的恩缘，这一次导演组特意把徐佐克也请到了现场。

　　山顶之巅，雪原之上，卓裕站在那。”徐医生背抵着桌沿，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正好结果出来了，我跟你们家属说一下患者目前的情况。

　　几分钟后，卓裕出现在东面山顶。

　　卓裕笑，“想看不早说，单独滑给你看不就行了？卓裕动作轻柔地拨过她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姜宛繁站在原地，笑着对他挥挥手。”

　　姜弋说：“我提前去门口接他们。我出来抽根烟。”徐佐克严谨道：“这是拍摄，不是比赛，不必追求过多的速度，你很多年没上赛场了，要服气，不许逞能。

　　少时梦想、遗憾、委屈、不甘、抉择……在这一刻通通释怀，隔着墨镜，他眼底泛滥潮水，湿意难挡。”

　　卓裕“嗯”了声，“这个点不太堵车，差不多一小时能到这。

　　姜宛繁连话都没力气说，回酒店就懒在床上，被子裹成一条蚕宝宝。”

　　姜弋懵懂回神, “姐夫, 你怎么坐这儿啊？这个高度，让所有围观者发出惊叹。”

　　他说这话时，一点都不狂妄，眼里有一种轻松的坚毅，从容又自信。

　　这一程，逆行山川四季，空手揽人间。”

　　“老姜！

　　除了医院围墙外漂浮的鸣笛，北京的冬夜能冰封住所有动静。但姜弋一声不吭，揽着母亲的肩头。”

　　抬手敲了敲门，卓裕说：“徐医生。

　　—

　　第二天清晨，姜宛繁似从梦中猛然惊醒，直楞楞地坐起来，眼前短暂晕眩。”

　　医生看向姜荣耀。

　　卓裕压低重心，双手扶膝，身体稍倾，便如天上瀑布，奔至人间。”卓裕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回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等我回来。

　　遇石便蜿蜒躲避，枯枝挡路，他腾跃而过，攀于山顶，而后无畏途中荆棘，亦能勇敢去追，去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