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匹骏马在辽阔的荒原上奔驰如风。然后明明口吐鲜血,还要哽咽着告诉他:
她还清了,不欠他了。今日,按照大人的吩咐,我该说的也说了,可夫人她根本不想看我射箭啊……哎,小人已改邪归正,早就娶妻了,妻子还在家等着小人,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即便,他还是叱炎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心意;直到如今千帆过尽,再回头看,既是啼笑皆非,又有欢喜和懊悔。是你往日爱吃的。
还有那些个陈年旧案,他倒是也希望她借着失忆自此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长风隐在人群中,看着那个男子敛了敛衣,按照安排好的剧本,走向她,道:
“这位小娘子,可见过贯虱穿杨的本事?
他指间收紧,将她的小手揉在掌心,不肯再放。
“因为,你从前最喜欢甘州。”
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麻团,扔也不是,吃也不是,他心下生出一丝苦涩,转而将她拉到一处面具摊位。她为他插刀之事,他更不愿细说,怕她又像当日那样说出“两不相欠”此等话语来。
“来,我为你上药。”他将她的身子掰正过来,撩开她的中衣。
他自小就知道的,她从幼时起就性子执拗,对于不在意的人,向来如此敷衍,巴不得那些人走得远远的,唯独对他有独一份的情。
他深知,她在凉州时的记忆不甚美好,她当时身为圣上棋子,与他交心亦充斥着欺瞒和伪装,如履薄冰,如陷深渊。”
话音未落,一面红艳艳的纨扇便打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他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习以为常地环臂搂着她往榻上平放,柔声道:
“夜深了,睡吧。
他和她在上巳节,像寻常相爱的男女一般执手并肩,同游赏灯。”她不安分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蹬马腹,似是不喜这个环抱的姿势。”未等她回答,他便径直道,“你在此地等我,我去买来。”他答得十足笃定,以不容辩驳的语气道,“不然,我们怎会夜夜同床共枕。我只记得自己是李清河,其余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看着她痛苦的神情,他不忍地拉开了她的手。
可她此刻没了记忆,对他没了感觉,所以无法给他回应。他抵着她的耳低声道。
若说甘州是他和她美好的回忆。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大马跑在最前头,其后的几匹刻意地与它隔了十余丈之远。之后更是骑虎难下,终生痛悔。
她愣了愣,注意到肩上的伤,秀眉又拧了起来,忘记了避退,问题便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受伤么?
他最不愿提起的地方,就是此处。眼前的女子穿梭在人潮中,好奇地观望街旁各式稀奇的花灯。
去年上巳节,她会故意受那陌生男子挑逗,看那男子射箭,不就是想引他现身,想逗弄他,想笑他醋意大发。你不宜入内。
转眼间,二人行至来到他布置好的街边靶场。
如今,她记忆全失,他反倒成了她眼中这般可有可无的人了。长风摇了摇头,苦笑道:
“无妨。凉凉月色的阴翳照下,在他宽阔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影,寂寥如深潭之水一般漫溢开去。
可待他刚拿起一副白狐面具,她便挣脱了他的手,突然往后面的华楼走去。
长风面色沉了下来。
入了甘州城后,长风将她抱下了马。”
场面僵持,宁远和几个亲卫看向他,等他示下。那么甘州怡香院,大概是唯一的例外。他牵着她,像是牵着风筝的梭,因为他知道,若是他一松手,她怕是早已脱离了他,兀自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长风忆及去年,再看看现下场景,心下了然了几分。”
闻言,长风垂下双眸,默默将麻团收在背后,压平嘴角淡淡道了一句:
“或许,你口味变了,不爱吃了也是常事。
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长风猛地抬头,看到华楼上的牌匾之上,赫然写着“怡香院”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长风心间猛然收紧,发僵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
今日,她不再在意他,无所谓他吃醋与否,哪怕他的局布置得再逼真,她都不会重演当日之景。
长风抬眸。俄而,他缓缓摊开手,躺在掌中的,是她刚才挣扎间,从怀中掉落出来的小绣囊。
“我从前,不会骑马吗?
长风手扯缰绳驾马,双臂将她环在胸前,鼻尖有她的发香幽幽拂过。
“嫁了。
“那我,最后嫁给你了吗?宁远得了命令将早已准备好的甘州一霸,去年那个以箭术调戏她的青衫男子拎了出来。
她心心念念的人,一直都是自己。他松开了她,起身道:
“我去外间处理军事,你且休息。”她问得有些迟疑,雪颊上的红雾在发丝间浮动,若隐若现。
他想让她想起快乐的记忆。
青衫男子一吓,避退着撒腿就往后跑去,来到他和亲卫身前,哀求道:
“去年是小人不该招惹大人和大人夫人。
长风飞身跨上台阶,拉住了往里走的她,劝阻她道:
“这是风月之地。此情此景,似是与去年无甚分别。”
“那为何,今日要来甘州?
青衫男子面露尴尬,却又察觉到了四周逼迫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再向前追着她道:
“小娘子独自一人,不如看我射箭吧……”
岂料,她反手从腰后掏出了那柄银雕匕首,不耐烦地举在那人颈前,以示警戒。
怕她睹物回忆,不过徒增烦恼,于是迅速掩了去,悄悄收了起来。
她的小心思,不外乎如是。
而他,想起当年凉州河西军覆没之事,何尝不是仇恨翻涌,差点失了心智。
长风将绣囊收回衣襟中。
街上游人纷涌,满目皆是重重灯火的光晕,亮如白昼。
即便,她是在透过叱炎的身,可满心满眼只是在看着他。”她又问。”身前的女子今日着一身高襟胡服,秀发全绾成了发冠,作男子装束。他恐她走失在人流中,赶忙追上她,拽住她的手,俯首在她耳侧,笑道:
“只要你想,有我在一日,我每日都可为你造一个上巳节。
无妨。”
他走向麻团铺子前,微微偏过头,对身后隔了几步的亲卫养宁远示意。”
“那我为什么要救你?”
闻言,她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最后只是淡淡扬了扬眉,并未有言语。”他的唇掠过她的鬓发,像是徐风轻轻吻了吻她。”
长风循声望去,她已快步走入悬满天灯的长街中,雪色胡袍翩跹如流云舒卷。
***
甘州城的天际,霰云高阔,穹宇下,连绵山峰,雪满群峦。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挑开绣囊的抽绳,里面藏着一缕系着红绳的断发。我定会让你再想起来的。”
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后,盖上了锦衾,头朝内,背朝外,只留了一头乌发背影予他看。
唯有五年后的甘州,彼时华灯千盏,人流浩荡,夜空明澈。
哪怕代价是,她因此一并不再记得他。”
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淡淡道:
“你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手中的麻团已渐渐冷了,长风快步上去,穿过人群,递到了她面前。
他涂药的动作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因为,你心悦我,想嫁给我。
如此,甘州又何尝不是他的乐土呢?
他步履沉重,掠过绢纱屏风,往外间的矮榻走去。
这桩事,他并不想她忆起来。
是她当日在地牢向他坦白一切后,被他一怒之下割断在地的。他将她拉回了身侧,低声问道:
“想不想尝麻团?他可以等。他敛眸道:
“会。
是他失策了。
他只得放下面具,又跟了上去。”
越问,她的神情就越疑惑,又开始揉着凝成一团的眉心,小手握成拳,不断敲着自己的额头。”
和他预料的不一样,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掠过了那人,视若无睹,如若未闻。
若是在从前往日,她听了这样的情话,定会先面上一热,然后不服输地故意对他调笑几句,引得他挠心又无可奈何。那人见无人阻拦,便擦着汗跑远了。他愿意等。
他只觉心如锻铁,寸寸成灰。若是凑近看,唯独领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泄露了一寸天机。小生有个不情之请,今日若是能连中三靶,可否小娘子饮一杯甜酒?
长风微微颔首,宁远便示意众人放行。耳边传来她小声的疑问:
“今日不是上巳节,哪来那么多花灯?”
见她咬着唇犹犹豫豫,在他怀中身体变得僵直,手臂逐渐绷紧。但你失忆,怕是忘了怎么驭马,恐有危险,还是与我一道吧。”
她面露惭色,眸光下垂,低低道:
“抱歉。”
她的语调冷静自持,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接过后咬了一口,微微蹙起了眉,没有再吃下去,只是昂首看他道:
“我从前,真的爱吃麻团么?她独自在幽暗无比,满是脏水的牢房内,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回来,竟一直收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