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少获得命运眷顾,也不屑于在虚拟中做什么美梦。
罢了,罢了。
陈修泽今天难得下厨,泡好银耳,又去拿红枣和莲子,将红枣切成细细的小片,陈启光在旁侧打下手,默契地递来干净的、又过了一遍清水的白瓷碟。
玉不需剖腹来自证。
不过后来陈修泽极少下厨了,平时他也少拿刀,更勿论亲自杀生。
终于擦干净,屋子外的人还在闹,陈修泽嘱托厨房里的人,让他们明天早晨买些红枣莲子银耳,再买些新鲜蔬菜和牛肉,不必做饭,明天他亲自下厨。
生疏了。片刻,他摇头,笑了笑。
求求你,舅妈,给清芷一点点水喝吧。”
陈启光微怔,旋即笑:“早就不疼了,大哥。
被打了一次, 她就不下去了。
一直如此。像在河流中飘浮,像陷入软水之中,不由自主地任由酒精将飘渺的、不受控的神经催发,她只是一片逐水漂流、放纵自己的叶子,也放纵着叶下汩汩喷泉,不由自主顺着卷入温泉漩涡。
疼痛能遗忘,爱不能。她的手被陈修泽握着,对方亲着她的脸颊,温柔地叫她芷宝,芷宝。”
“握紧。”
陈启光也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同他一样,这么多年了,无论生活贫穷还是富贵,他都坚持下来。”
陈修泽用她的杯子喝了一口,俯身,堵住她的唇,哺育给她。
怕惊醒醉酒后的人,陈修泽极小心。她缩成一团,渴到嘴唇发干,忍不住舔了舔手掌心的血,阁楼上没有包扎地东西,她就自己吮吸着伤口,等待它止血。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呢。
倒也不是坏事,今后好好照顾她,让她不要碰酒就好了。
啊。他不惊动对方,轻手轻脚起床,早早去厨房中。
第15章 芷宝
方清芷脑袋有片刻模糊幻影, 她张口,水顺着进入咽喉,大口吞咽, 却还是不够。”
陈修泽嗅到他身上烟味:“吃烟了?
他们答应。
陈修泽说:“你来得刚好,这么久没下厨,我都生疏了——等会儿再去跑步,先和我一起做饭。
舅妈不吭声,转身离开了。
白瓷碟上的水痕蜿蜒下落,一滴水挂在陈启光那残缺一块儿的小拇指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走之前,她还狠狠踢了把椅子,骂狗东西。
现如今的水,也是旁人喂给她的,水顺着她的唇往下流,还在落,方清芷只觉外人果真靠不住,就连喂水也要剥夺氧气。
方清芷不知对方叫的是不是自己,只知她很困很累很疲倦,倦到几乎要睡了又醒,他仍握着她的手,握到她掌心都要流血,像多年之前,她在阁楼上绝望地拍着门,乞求楼下人打开门,放她出去,放清芷出去,她不是赔钱货,她也不是讨债鬼,她只是想要喝水。除了梁其颂——不,在梁其颂心中,她也并非美玉,她是自甘堕落的顽石。
方清芷说:“你怎么这么爱说对不起?”
陈启光不好意思地笑:“……就一根。要能许愿,我要许愿将来夫妻和美,子孙满堂,我喜欢小孩,我至少得有四个孩子,然后就能有十六个……”
方清芷踉跄着被陈修泽扶回卧室,她其实思维还算清醒,只是晕。大约因她天生冷情,不信梦不信命,就连梦也如此吝啬,极少会光顾她惨淡的现实。
身后陈至珍还在疑惑:“热红酒还能醉人啊?
方清芷拍到手掌被木头扎出血,汩汩地流,也没有人给她开阁楼门。
是宝贝的宝吗?
整个家庭里,他同温慧宁一般,将陈修泽的话奉为圭皋。
方清芷恍然间回到念小学时, 舅舅舅妈吵架,俞家豪在外念高昂的补习班, 方清芷付不出钱,舅妈也不肯送她去, 她只有从校图书馆借来的书,躲在阁楼上,在窗子上阅读。
她其实很少做梦,一年中,做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方清芷迟疑颔首。
适当的酒精有助于安眠,只是陈修泽没想到她真的滴酒也沾不到。”
陈修泽微笑:“大约我常常犯错。”
“对身体不好,早些戒了吧,”陈修泽说,“阿光,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吩咐后,陈修泽才回房间,方清芷已经熟睡了。
陈修泽如此想,终于有时间去清洗自己,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总觉得尚有她的味道;就像他已经擦过她的手,却总觉得自己留了气息在上面。”
陈修泽一觉睡到清晨,方清芷还未醒。
陈修泽看着自己的二弟,同他一般高,也同他一般,稍有人为的残缺。她皱眉,手搭在额上:“以后不喝酒了。
终于不再拍门了。
那个时候的方清芷就明白了,还是要自己,只有自己会保护好自己,外界都不可信。
求求你,给清芷一点点水喝好不好。但没有,顶了顶她脸颊,在她唇上贴贴,最终不忍心下手似的,又转移目的,陈修泽侧身,拉住她软绵绵的手,吻了一口:“芷宝。
现在的方清芷不需要再徒劳无助地拍门板。瞧啊,她就是这样,机警、灵敏。
人类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方清芷已经强迫自己少去想学长,却又在噩梦中见到他。他那和旁人有所不同的小拇指必须翘起一截,才能保持平衡。醉酒的人都渴求水源, 犹如飞蛾渴求光亮。”
他起身,扶着方清芷起来,方清芷已经有些软了步伐,踉跄着,她的确没喝过酒,沾点酒精就要昏了头。每日早晨,陈修泽都会早早起床,煮粥烧饭,打扫卫生,再叫醒弟弟妹妹们,给年龄最小的陈永诚穿上衣服。
她的手掌心和那时一样痛。
她是芷宝吗?
她第一次听对方用此类称呼,险些没有听懂。
大抵要休息了,方清芷想,上次这样后就可以休息了。
大约不想手上罪孽更多,陈启光隐隐向佛,也只求能分担大哥罪孽,当初为了生存,迫不得已,纵使要来天谴,也不可只惩戒大哥一人。
方清芷敲打,说自己渴了,想要水喝。
醉酒是什么感觉?
陈启光正接水,笑:“大哥。吃过早饭后,他再牵着弟弟妹妹的手,送他们去了学校,自己再往中学赶。”
方清芷喝得有些慢,他喂得急,稍不留神,呛住了,她咳了几声,陈修泽手掌轻拍她背,柔声道歉。
方清芷不知道,她甚至为那一个“宝”而不安,就像石头被养玉者捡起般惶恐。
阁楼下面,舅舅舅妈在争吵,撕打, 碗碟破碎,桌椅碰撞, 方清芷不会下去,她知道,自己下去只会挨打。
自从那件事后,他一直特别听陈修泽的话。”
陈启光颔首。”
时间能冲淡疼痛,也能加深羁绊。”
陈启光答应一声,瞧见有嫩生生的藕,拿起来,开始熟练削皮。喂给她:“嗯,不喝了。她慌了神,伸手拍打,叫着,舅舅舅舅。
她自知是玉,但谁又真将她当玉呢?
方清芷不愿同人理论。
削干净,又齐齐整整地切成小片。
方清芷想要换掉湿衣服,穿在身上不适,只念了一声,对方便替她换了,是柔软舒适的真丝,舒服到她喟叹一声,倒头侧躺。
或许因父母亡故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懂了事,也或许因……
如旧时住在一起,父母忙,陈修泽便承担成照顾幼弟幼妹的责任。
这个称呼或许不该给她。
她只有自己。”
方清芷不说话,她还是渴,咳声止了,她舔舔嘴唇,伸手要去拿杯子——
陈修泽问:“还想喝水吗,芷宝?
他需要的东西都已经买回来了,只是久不入厨房,陈修泽思索片刻,才抬手,去触这些许久未碰过的厨具。
呀,血是咸的,但也多少有点点湿润。
她没有睁开眼,陈修泽侧躺着,亲吻她的唇,她感到对方的呼吸、体温,比方才要高,却也高不过此刻掌中。
不过陈启光要稍好些,他少了一截小拇指,指甲盖只有一小半,上半截全都没了,连骨头带皮肉,都是空空荡荡,愈合得有些艰难。
只有舅妈的声音,骂她赔钱货,骂她乱花钱,骂她早该死的讨债鬼。”
什么呢?
陈修泽拿了真丝手帕细细给她擦着发红的手,系好腰带,去接了水,拧了湿毛巾,仔细给她擦手掌心,擦身体,擦脸颊。
陈修泽说:“怕是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偏偏那人又不肯给她水喝,她只能依靠这一点一点,窃玉偷香地哺育,后来她不渴了,摇头拒绝,对方不肯,仍喂,喂到要在深吻中窒息。陈修泽聪明,又擅长同老师交际,才求得一个可以迟到的机会。
水源移开了, 过了半晌,又倾身喂来,方清芷攀住,焦灼饮水。
她说:“想喝。”
陈永诚说:“你管它呢,哎,平安夜能许愿吗?
不知过了多久, 楼下的动静终于消停, 方清芷也看完了书, 口渴难忍, 但阁楼的木板门却被堵得严严实实。
陈修泽凝视着,问:“还疼吗?温热再覆,方清芷没拒绝,一回生二回熟,她听陈修泽夸赞她聪明,她的确聪明,艰难接受后,如今已经学会自己配合,如何将愉悦主动喂到对方唇边。”
陈修泽端了水回来,侧坐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地。
这样,倒也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他刚接完水,就听陈启光叫他:“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