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他已张开修长的五指，拔出腰间的长剑，出鞘之音凄厉如裂帛。”

　　崔焕之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过来她口中所谓何事，猛地抬头：

　　“清河，不可！

　　“清河，你别求他。你并未恨我，还来救我……我已是感激不尽。我当时就想着……”他故意顿了顿，咧嘴一笑，道：

　　“你若是能对我笑一下，我命都给你。你也别再提，别告诉他，让他蒙在鼓里，就当是我做的，恨我一辈子吧……”

　　见她摇了摇头，崔焕之疾声道：

　　“他早已全然不是当年的萧长风了。你不可杀他。”

　　崔焕之眯起凤眸，嘿笑一声，道：

　　“我若连这看不出来，怎能为一军主帅？清河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臂制止在一步以外。”

　　清河沉滞的面上有了一丝动容，双眸垂落，轻声道：

　　“谁人没有私心，谁人又没有因为私心做错事呢？

　　“长风住手！”她笑意惨淡，呼出一口气，微微一笑道：

　　“陇右军于我，于凉州有大恩。”

　　“我怎能留你一人在此受难。”他目光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凝视着她凄美的神容，笑着柔声宽慰她道，“你虽假意昏厥，但我知道，你的魇症为真。

　　她有些疑惑，想要抽出手退却。”

　　见她一怔，美目颤动，崔焕之心头洪波涌起，更是如受鼓舞，忽然在牢内高声喊道：

　　“这么多年，你该做的也已做了，欠他的也还清了，也是时候放手了。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是我之过，害得你和陇右军沦落至此。

　　“不要杀他。”

　　她蓦地一惊，回过身，一抬首，望见了牢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黑黢黢的高大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似是已等在那里许久。其实此事，早在五年前就已无可挽回，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痴心妄想罢了。

　　崔焕之大步迈开，已先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隔绝了二人对视的目光。我知你心中有愧，但不必如此介怀。”

　　“这几日来，他一直拷问我当年之事，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如此，确是他一向滴水不漏的手段。”

　　见崔焕之仍欲张口相劝，她沉心定气道：

　　“我意已决，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已在门外备好马，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回廓州，不要再回来了。

　　如她一般，那人自漫天风雨中来，不着雨披不着蓑衣，浑身湿透得像是从水中捞起，不紧不慢地走下石阶之时，洒落一身雨水。”

　　“他从回鹘带回来一个亲临当年战场的人，好像已从那人口中得知了当年真相。”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冷下来，淡淡道：

　　“这一切本就皆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来了结。

　　清河背过身去，等他自行整肃完毕，再朝他开口问道：

　　“廓州的陇右军呢，为何没有来救你？”崔焕之低睨了一眼架在颈侧的利刃正不断来回，只差分毫就可刺入他咽喉。”

　　崔焕之一抹唇角已凝固的鲜血，道：

　　“他把凉州城封得如铁桶一座，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提递送消息了……我军在城中东躲西藏，几日内被他一个个活捉俘虏，沦为阶下囚。”清河见状，从崔焕之背后移步而出，目如星光，芒寒色正。无论我如何讨好，你都从未对我笑过。

　　待他行至身前，清河望着他，那张俊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森然。”

　　他昂首，凤眸睥睨，高声朝执剑之人道：

　　“如今，这条命已被他折辱多日，不如让他一剑杀了我求个痛快。”长风手腕转动剑柄，将寒峰般的刀身在手无寸铁的崔焕之手臂上反复地摩擦着，低声道，“我今日便是要杀了他，你当如何？你与他在一道，不过是折磨加身，只会徒增烦恼，深受其苦。”她面露苦涩，道，“此局到了今天这般地步，我已瞒不下去了。

　　“呵，我倒宁愿他杀了我。五年来，我深受陇右军与你多番照顾，不该忘恩负义。我曾施计想要你嫁我，还害了你和亲回鹘，我又何尝不是对你有百般亏欠。可我当年在宫中初次见你，便心生欢喜，誓要娶你。

　　她心中一酸。

　　他很快强撑着站稳了脚跟，侧着身，抬手一下又一下拭去面上的血水，手上的凝血反倒将面容染得更加狼狈，他却如若未觉，仍是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她倒是惊异，当年那件事，她竟能瞒他那么久。所以，那样的苦，我不想你再多受一次了。”

　　清河微微牵起唇角，释然般笑了笑。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踏在她踩过的水滩，蹚着她浸过的浑流，一步一步，仿佛要将地面碾碎，朝囚室内气氛暧昧不明的二人走来。

　　崔焕之瞬间失去依靠，身形趔趄，从刑架倒了下来。

　　该说她太过谨慎，还是他太过信任。

　　“你每日在梦里都喊着不要我杀他。但崔焕之，你确实杀不得……”清河下颚微微扬起，带着不屈与抗争。成王败寇，我自认输。”

　　话音未落，颈上刀刃猛地一偏，已将皮肉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凉州本就是他的，我还他又何妨？”

　　“我不记得梦中之事。狱卒在如此逼视下，颤抖着双手慢慢卸下囚犯四肢的镣铐。此人归来后行事阴毒狠辣，我怕他知道，难保对你痛下杀手也犹未可知啊！当年我亲眼所见你痛苦的模样，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知道他一向锦衣华袍，极重仪容，哪怕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也想在她眼前保有颜面。那日在城下，我知你定在城楼上督战，所以我故意昏厥，才让你引狼入室……我不知，他竟连一点情面都不留，囚辱你至此。触碰之际，细瘦的五指反被他双手紧紧握在掌心，她一收臂，他却丝毫不松懈。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耳畔忽传入一声冷笑，随之而来的声音又低又沉：

　　“真是情深意切。

　　下一瞬，来人手中的长剑已抵上了崔焕之的喉。湿漉的眼神中是无边的冷漠，残留的恨意在暗中阴燃滋长。”

　　清河垂下头，静默了片刻。他想要做的事，想要的答案，只会速战速决。我知你的难处。他站姿轩昂，一袭白袍被夜色浸得透黑，与灰暗的岩壁融为一体。

　　心口兀然撕裂般地痛，清河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崔焕之身上残破的赭衣，凌厉的鞭痕，身姿站都站都不稳。

　　此时，她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清河沉默良久，慢慢抬起手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推下去。”崔焕之生平头一回僭越，缓缓扶住她湿透未干的肩头，俯首靠近她，凤眸灼燃，一字一字道：

　　“清河，你同我一起走吧。他的喉咙上下一滚，刻意地嗤笑了一声，偏生低首凑近身旁的女子，在她耳垂间柔声说道：

　　“我少时走马章台，见惯风月。